靜海祭 - 安靜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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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許知雨發現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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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惚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間辦公室裏待了好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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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快七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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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有兩條未讀訊息，一條是同事問她明天的採訪安排，一條是外賣程式推送的晚餐優惠。她盯着那個時間數字看了兩秒，腦海裏才慢慢回過神來——她下午三點多到的，中間幾乎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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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晚了。」她有些驚訝，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好意思，「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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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卻發現腿有些軟。坐了太久，又沒怎麼吃東西，身體有些撐不住了。膝蓋彎曲的一瞬間，腿部的肌肉像被針扎了一下，酸麻的感覺從小腿一路竄上來。她下意識扶了一下旁邊的椅背，穩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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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也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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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他問，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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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就是有點累。」許知雨揉了揉太陽穴，指腹按壓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裏的血管在突突地跳，「這幾天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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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似乎在考慮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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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在這裏休息一下再走。」他說，「梳化可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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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辦公室角落的一張小梳化，那是一張深棕色的皮梳化，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很好。皮面上沒有明顯的裂紋，只是在扶手的位置有一些因長期使用而磨出的淺淡光澤。梳化旁邊有一個小茶几，上面放着一隻白色的馬克杯和一疊還沒拆封的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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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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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吧……」她說，視線在梳化和門口之間移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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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下。」解子良的語氣很平靜，但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你這樣出去，路上會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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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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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還是淡淡的，沒有特別的情緒波動，但她能感覺到他是真的在擔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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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說，聲音放軟了一點，「就休息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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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梳化旁邊，坐下來。梳化比看起來要軟，坐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微微陷了進去，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地接住了。她靠着椅背，閉上眼睛，打算休息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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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解子良翻書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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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頁翻動的聲音很輕，紙張之間摩擦發出的沙沙聲有一種奇怪的節奏感，不快不慢，像某種單調但讓人安心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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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安靜讓人很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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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意識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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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累了，這幾天晚上她都沒睡好，每次躺在床上，身體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限，但腦海裏一直轉着那些事情。靜海、白鷺君、封印、消失的人……這些東西像一群螞蟻，在她腦海裏爬來爬去，讓她根本無法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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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在這個安靜的辦公室裏，在解子良翻書的聲音裏，她忽然覺得可以放鬆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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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螞蟻還在，但爬得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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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這裏讓她覺得安全，這個堆滿書和資料的辦公室，有一種奇怪的隔絕感，像和外面的世界之間隔了一層厚厚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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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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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深入分析這個念頭，因為意識已經太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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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意識慢慢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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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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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抬起頭，看見她靠在梳化上，眼睛閉着，呼吸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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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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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放下來，蓋上筆蓋放到一旁，安靜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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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睡姿有些蜷縮，雙腿微微收攏，一隻手壓在身體下面，另一隻手搭在腰側，像在不自覺地保護自己。長髮散落在肩膀上，有幾綹垂到了臉頰旁邊，在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裏帶着一點柔和的光澤。那些頭髮的末梢微微捲曲，像被一整天的忙碌揉皺的紙張邊緣。她的眉頭微微皺着，像即使在睡夢中也在想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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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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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在心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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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他沒有聯絡她，是想給她時間和空間。他知道那些事情對她來說太沉重了，需要慢慢消化。一個普通人突然被告知這個世界有一些她從未知道的規則和存在，這種衝擊不是幾句話就能化解的。她需要時間去懷疑，去恐懼，去慢慢地、不情願地接受。他不想給她壓力，不想讓她覺得被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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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想到，她會直接跑到這裏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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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愣了大概半秒。那半秒裏，他腦海裏閃過很多念頭——她是不是遇到了甚麼事，是不是有甚麼危險，是不是那邊出了新的狀況。但她只是站在門口，背着那個看起來有些重的帆布包，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看着他說「我想來看看你在忙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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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想到，她會在他的辦公室裏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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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起來，椅子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很輕微的摩擦聲。他下意識地放慢了動作，腳步落地的時候刻意避開了那幾塊他知道會發出吱嘎聲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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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衣架旁邊，把掛在上面的西裝外套取下來。那是一件深藏青色的外套，面料是羊毛混紡的，有一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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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梳化旁邊，俯下身，輕輕地把外套蓋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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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怕驚醒她。外套展開的時候帶起了一點微弱的氣流，她鼻尖旁邊的一綹頭髮被輕輕吹動了一下，但她沒有醒。外套的下擺剛好蓋到她的腰部，把她蜷縮的姿勢包裹在一片深灰色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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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蓋好之後，他的手在她的肩膀附近停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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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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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收回手，直起身，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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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裏，看着她的睡臉，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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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記者，明明只是因為意外被捲入這些事情，明明和他認識不到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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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今天跑來這裏找他，坐在他的辦公室裏聽他說那些書和那些資料，偶爾問一些問題，偶爾點一下頭。她沒有覺得那些東西無聊，也沒有覺得他這個人無聊，她甚至問了他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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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他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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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他研究進展怎麼樣，不是問他有沒有找到甚麼新線索，不是問他關於靜海或者白鷺君的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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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的是他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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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很久沒有人問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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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轉過身，走回書枱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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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繼續翻書，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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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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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許知雨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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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聽幾乎察覺不到。但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裏，它變得異常清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潮水輕輕拍打岸邊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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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解子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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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淺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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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許知雨醒着，她一定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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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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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淡，很輕，但確實是一個微笑。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aUAYXLa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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