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雨：灰域 - 第十二章 · 冷刃

槍聲越來越密。

彈道在雨幕里拉出一條條暗紅色的光痕，從四面八方交織出去。每一次射擊都爆出一團短暫的火光，照亮半張臉，然後又沉進黑暗。火藥味混著雨水，變成一種發澀的腥氣，黏在喉嚨裏。

地上已經鋪了一層彈殼，被積水泡著，踩上去發出細碎的響聲。

Rhett打空了最後一發霰彈。彈鼓卸下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沒了。”

Jax雙持的衝鋒手槍同時空倉掛機。扳機扣下去，只有“哢”的空響。他看了一眼槍膛，沒有換彈。

Nyra的輕型衝鋒槍也停了。她把槍插回腰後，右手還握著鏈刃控制槍，但鏈刃彈匣也見了底。

Benn的機槍還在響——最後幾發。彈鏈拖到盡頭，機匣空轉，聲音幹澀。

“我也沒了。”

Aiko的步槍打完了最後一匣。她把槍掛在胸前，右手抽出手槍，扣了兩下——空倉。

Seren的衝鋒手槍早就空了。她一直退在後面，什麼都沒說。

Nyx的微型手槍也打完了。Goli的機槍還在掃，但能源指示燈已經開始閃爍——只剩不到百分之十五。

Kaedon左手電磁手槍的鎖釘也打完了。他切換回常規彈藥，打了三發，然後槍膛也空了。

他把槍插回腰側。

雨還在下。

——

“換。”

不知道誰先說了一聲。

Rhett第一個動了。

他把長管霰彈槍往背後一甩，鐵質背扣咬合，槍身穩穩掛住。右手伸到背後，握住另一根握柄——猛地抽出。

重型衝擊棍。

棍身通體啞黑，表面有防滑紋路，尾端略粗，像一根縮短的金屬棒球棍。他單手握住中段，甩了一下手腕，棍身沒有伸長——不是伸縮式，是一體成型的實心結構。雨水打在棍身上，順著紋路往下淌。

“來啊。”

——

Benn蹲下來，重型機槍從外骨骼上卸下，放在腳邊。他右手伸到腰後，摸到一個短柄狀的金屬模組——沒有刀鞘，沒有刃口，看起來就像一塊長方體的金屬疙瘩，表面啞光，邊緣有防滑紋路。

他握住柄身，一轉。

“哢。”

握柄伸長——節段從內部滑出，從單手握持的長度變成雙持的長度。金屬模組的兩側同時裂開，刀刃從內部彈出來，不是一片，是整面——寬大、厚重、刃口泛著冷光。整個刀身在一瞬間完成展開，像一把突然張開嘴的金屬巨獸。

破城鋸刃。

刀身寬闊，背部厚重，刃口磨得發亮。刀柄纏著防滑布條，已經被汗和雨水浸透。整把刀比普通的砍刀大兩號，握在Benn手裏，像一塊能劈開裝甲的鐵板。

他雙手握住刀柄，刀身橫在身前。

“夠用。”

——

Nyra左手從腰後抽出一樣東西——

分節長刃。

刀身由幾段金屬節組成，收攏時只有匕首長度。她握住刀柄，手腕一抖——節段彈出，咬合，變成一把完整的單刃長刀。刀身細長，略帶弧度，刃口在雨幕裏閃著寒光。

她把鏈刃控制槍插回腰側，雙手握刀。

“可惡。”

——

Aiko沒有彎腰。她的手伸到背後，摸到一個圓形金屬結構——

圓鋸輪盤。

直徑約四十釐米，平時刀刃收在內部，看上去只是一個厚重的金屬圓環。她拇指在握把側面輕輕一按——

“哢。”

整圈刀刃從邊緣彈射而出，寒光畢露。刃口密佈鋸齒，薄如剃刀，整個圓盤瞬間變成一枚能切穿鋼鐵的金屬齒輪。

她把輪盤從背後取下，左手機械臂握住握把。手指關節處有液壓杆輕微收縮的聲音。

右手撥動開關。

“嗡——”

刀刃開始高速旋轉，雨水被刃口甩開，變成一圈細密的水霧。

機械義眼微微縮放。她左手一甩——圓盤脫手，高速旋轉著切開雨幕，嘯叫聲尖銳。它在淵體群中劃過一道弧線：第一只被削掉半邊頭顱，第二只被切斷前臂，第三只的胸口被切開一道深溝。圓盤在雨裏彈跳、轉向，然後飛回她手中。機械臂穩穩接住，刃口上掛著碎肉和體液，被雨水沖掉。

她也可以不拋——只是把圓盤橫在身前，刃口朝外，貼近一只靠近的淵體，按上去。鋸齒咬進鱗甲，體液噴濺。

兩種用法。她都會。

——

Jax把兩把衝鋒手槍插回腰間。

他沒有拔刀——因為他的武器根本不在腰上。

雙臂抬起。

前臂外側的戰術裝置發出輕微的機械咬合聲——拐刃。平時折疊成防護拐架形態，貼合在前臂護甲上，像一根短棍。他手腕一翻，內側的卡扣彈開，拐架兩端同時彈出弧形刀刃，刃口朝外，彎如新月。

雙持。不是刀，是臂裝刃架。

他雙臂交叉，然後緩緩分開。刀刃在雨裏閃著冷光。

“我不喜歡近戰。”他低聲說。“但沒辦法。”

——

Seren 從腰側工具包裏抽出一截細長的握柄——金屬材質，表面有防滑紋路，收攏狀態下只有匕首長度。她握住柄身，手腕一甩。

“鏘。”

折疊式手術刃彈開。不是普通折刀——刀身細長筆直，從握柄內部滑出鎖定，整體變成一把接近短劍長度的單刃直刀。刃口極薄，像外科器械一樣鋒利，刀背略厚，帶一道淺血槽。

她把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

“總比空手好。”

——

Nyx沒有拔刀。她站在原地，手指在終端上快速滑動。Goli的機槍已經停了，能源還剩百分之十一。

“Goli，近戰模式。”

Goli的頭部轉動，雙臂收起機槍結構，機械臂前端的切割結構亮起藍光——高能切割束，短距，可破甲。

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淵體群。

“沒完沒了。”

——

Kaedon沒有動。

蒼裂刃已經握在右手。左手空著，但刀身上的青色紋路開始亮起來——不是低能耗模式，是真正的功率輸出。

他看了一眼所有人。

一個一個看過去。

Rhett握著衝擊棍，呼吸沉重。Benn扛著破城鋸刃，臉上沒有表情。Nyra的分節長刃刀尖垂向地面，雨水順著刃口滑落。Aiko的圓鋸輪盤還在旋轉，機械臂穩穩端著。Jax雙臂拐刃張開，像一只繃緊的彈簧。Seren把折疊手術刃橫在身前，指尖發白。Nyx站在Goli身後，手指懸在終端上方，沒有落下。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遠處。

雨幕盡頭，熱源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海洋。數不清的綠光在黑暗裏閃爍，一層疊一層，延伸到視野之外。沒有盡頭。沒有空隙。

Kaedon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握緊了武器。

——

淵體群湧上來了。

第一波是裂潮潛獵體，速度快，數量多。熱源在雨夜裏密密麻麻，像移動的鬼火。

Rhett第一個沖出去。

重型衝擊棍掄圓了，砸在第一只裂潮潛獵體的頭上——“嘭。”悶響，骨頭碎裂的聲音混在雨裏。怪物的頭顱凹進去一塊，身體橫飛出去，砸倒旁邊兩只。

他沒有停。棍子橫掃，打在第二只的腰部，脊柱斷裂，怪物像被折斷的木棍一樣對折。

“左邊又來一批！”他吼道。

Rhett退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左手從腰側摸出一支注射劑——透明的，液體微微發亮。

“你打什麼？”旁邊的Benn喘著氣瞥了一眼。

“提神的。”Rhett沒看他，把針按在脖子上，推完。空針管隨手扔進積水，被雨水沖走。

他甩了甩胳膊，握緊衝擊棍，又沖了出去。

——

Benn站在原地，破城鋸刃雙手握住。一只裂潮潛獵體撲過來，他側身，刀從下往上撩——刀鋒劃過怪物的腹部，不是切割，是撕裂。鱗甲崩開，內臟混著體液湧出來。怪物還沒倒地，他反手一刀，砍在後頸上，頭顱幾乎被砍斷。

“太多了！殺不完！”他聲音發悶。

——

Nyra分節長刃在手，刀法不像Rhett那麼粗暴，更像切割。一只裂潮潛獵體撲向她，她側身閃過，刀鋒從怪物的腋下劃過，切斷前肢的肌腱。怪物失去平衡，她反手一刀，刺進喉嚨。

刀身抽出來，血被雨水沖掉。

“右邊也有！數量在翻！”她喊著。

——

Aiko的圓鋸輪盤高速旋轉。她左手一甩，圓盤飛出——嘯叫聲切開雨幕，劃過一道弧線，切進三只淵體的身體：第一只被切斷前臂，第二只被劃過胸口，第三只被削掉半邊腦袋。圓盤飛回她手中，機械臂穩穩接住。下一只靠近，她不拋了——直接按上去，圓盤抵住怪物的腹部，鋸齒咬進去，體液噴濺，怪物被切成兩半。

“打不完……真的打不完。”她低聲說。

——

Jax滑步前進，拐刃在手。他沒有力量型攻擊，全是切割——左臂拐刃劃過一只怪物的喉嚨，右臂拐刃紮進另一只的眼睛。一只裂潮潛獵體撲來，他低頭閃過，拐刃同時從兩側切開它的前肢。動作快，不留戀。

“太多了……根本殺不光。”他喘著氣。

——

Seren守在隊伍後方，折疊式手術刃握在手裏。一只低階淵體從側面靠近，她一刀刺進它的眼睛，刀身沒入，拔出。怪物倒下。她退了一步，呼吸急促。

“數量還在增加！”她喊道。

——

Nyx站在Goli身後。Goli的機械臂揮出，切割束劃過三只淵體的身體——不是斬斷，是燒融。切口邊緣發黑，體液被高溫蒸發，發出焦糊味。她手指在終端上滑動，調整Goli的姿態。

“能源只剩百分之九。”她聲音發緊。

——

Kaedon在最前面。

蒼裂刃亮起來了。青色的紋路從刀柄蔓延到刀尖，整個刀身泛著淡青色的光——不是反射，是能量流動。

一只裂潮潛獵體撲來。他揮刀，不是砍，是掃。刀鋒過處，怪物的上半身滑落，切口平整得像被鐳射切過。下半身還在往前沖了兩步才倒。

第二只，第三只。一刀一個。

遠處，更多的熱源還在湧來。

——

但淵體太多了。

殺完一波，後面還有。遠處的熱源標記還在不斷刷新。

Aiko的義眼瘋狂縮放。天空中，小鳥無人機傳回的畫面在她視野裏鋪開——高空視角，淵體群像潮水一樣從開闊地邊緣湧來，覆蓋範圍極大，根本看不到盡頭。

“Kaedon！”她喊道，“小鳥看到的——覆蓋範圍太大了！打不完！怎麼都打不完！”

Kaedon沒有回頭。刀身上的青光穩定地亮著。

“知道了。”

——

Benn吼了一聲：“操！子彈早就沒了！”

——所有人都知道子彈沒了。這句話只是把絕望說出來。

Kaedon盯著遠處湧來的熱源，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看見Nyx。

Nyx的足底亮起淡藍色的光——低空懸浮單元啟動。她身體輕輕浮起，飄到 Goli 的肩部上方。

她伸手在 Goli 肩甲下方摸了一下，按下一個隱藏式按鈕。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I8a6rLvW
“哢。”

一塊小型控制平臺從肩部裝甲內部彈出——金屬面板，表面有防滑紋路，尺寸剛好適合 Nyx 的體型。

她落在平臺上，雙腿自然垂在 Goli 肩甲兩側，一只手搭在 Goli 的頭部感測器支架上。

整個人穩穩當當，像坐在一臺巨型機器的肩上。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zaMcZPMd
終端介面在她眼前展開，手指開始滑動。

Kaedon看著她，聲音很沉。

“Nyx。你能不能靠Goli殺出一條路？自己先跑。”

Nyx愣了一下。

雨水打在她臉上，順著面罩邊緣往下流。她低頭看著Kaedon，然後手指在終端上滑開——介面一層層展開：能源曲線、Goli全功率輸出、低空懸浮續航、淵體密度分佈、熱源移動速度、鐵誓城距離、地形坡度。

她開始算。

“Goli全功率衝刺，能源剩餘百分之九。低空懸浮全速，理論續航十一分鐘。直線距離到鐵誓城邊緣還有十四公里。淵體密度在上升，熱源移動速度比我的懸浮快。如果強行突破，能源會在到達前耗盡。到時候——”

“總結。”

Kaedon提高了聲量。

Nyx停了一秒。

“……不能。風險太高。我不想一個人死。”

她聲音發緊。

Kaedon沒有看她。他轉頭看向其他人。

“你們呢？”

Jax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Nyra咬了咬牙。“我靠推進鞋能沖一段，但不保證跑得掉。萬一能源用完，或者被淵體追上——就是等死。”

Jax補了一句，語氣很平。“我寧願戰死。”

Rhett沒有說話。Benn也沒有說話。

他們知道自己太重，沒有高速機動裝備。根本跑不掉。

Kaedon看了他們一眼，聲音放低了一點。

“你們幾個，能跑就跑吧。誰都好。你們先走。我留下來。”

他舉起刀，蒼裂刃橫在身前。刀身上的青光在雨夜裏亮得像一盞燈。

他已經放棄了逃跑。

Seren看著他。“那你呢？”

“不用管我。”

Rhett往前走了一步，站在Kaedon身邊。“我也留下來。”

Kaedon沒有阻止。他知道阻止不了。

Benn也放棄了。他把破城鋸刃扛在肩上，聲音悶悶的。“我也留下來。”

Seren沉默了一瞬。“那我……我也留下來。”

Kaedon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Aiko最直白。“我雖然不想留下，但我也跑不了太遠。”

只剩下Jax、Nyra和Nyx。

他們最有機會跑掉——Jax的滑輪推進鞋，Nyra的推進鞋，Nyx的低空懸浮。

Jax和Nyra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點了一下頭，像明白了什麼。

Nyra抬頭，看著騎在Goli肩上的Nyx。

“小鬼，快走。用你那玩具，全速離開。幫我們開路。”

Nyx猛地從Goli肩上跳下來，落在地上。

“我不要！”

她聲音很大，在雨裏炸開。

“要走你們自己走！”

Kaedon的聲音沉下來，帶著從來沒有過的怒氣。

“別鬧了！我們跑不掉的！能跑掉一個就一個！”

Nyx愣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Kaedon發火。

她張了張嘴，然後聲音從頻道裏傳出來，所有人都聽到了。

“那我寧願死。”

頻道裏安靜了一瞬。

“每次都是你們保護我。你們死了，那我逃掉了又有什麼意義？你覺得我會慶倖嗎？”

雨還在下。

沒有人說話。

Nyra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她沉默著。

Jax也沉默了。

然後，頻道裏傳來Aiko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Kaedon。”

所有人聽到她喊了一聲。

Aiko的機械義眼微微縮放。天空中，小鳥無人機傳回的畫面在她視野裏鋪開——高空視角，淵體群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覆蓋範圍遠遠超出之前的估算。沒有缺口。沒有空隙。沒有路。

她的聲音從頻道裏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必須誠實告訴你。我們恐怕……所有人都跑不掉了。”

頻道裏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回應。

Kaedon沒有說話。

他舉起刀。

蒼裂刃橫在身前，刀身上的青色紋路在雨夜裏亮著，雨水順著刃口滑落，一滴，又一滴。

他沒有回頭。

遠處，淵體的嘶鳴越來越近。

雨還在下。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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