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雨：灰域 - 第十章 · 伏擊

他們已經走出了幾公里。

墜冕城的輪廓還在身後，灰濛濛地壓在雨幕裏，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前方是廢墟邊緣的開闊地，破碎的公路、傾倒的路燈、半埋在泥土裏的車輛殘骸，一路延伸到更遠的黑暗裏。

雨沒有停。不大，但黏在皮膚上，和著濕熱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不是自然入夜的那種暗——灰域裏的天黑得沒有過渡，像有人把燈直接擰滅，只留下一層渾濁的深灰。

溫度在升。濕度也在升。

“見鬼……”Benn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又悶又濕，跟蒸籠似的。”

沒有人接話。

隊伍拉得很散。Rhett走在最前面，重型衝擊棍扛在肩上，腳步踩得碎石亂響。Jax在他左後方，步伐鬆散，但頭一直在微微轉動，像在聽什麼。Nyra在右翼，鏈刃控制槍掛在腰側，手指搭在槍身上，一下一下地敲。

Kaedon走在中間，沒有說話。Seren跟在他旁邊，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腕終端上的環境數據。

Nyx走在最後面。Goli在她身後二十米處，履帶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她的手指沒有離開過終端，介面上Goli的能源曲線在緩緩跳動。

Aiko走在隊伍右側，那只小鳥一樣的偵察無人機停在她肩上，金屬翅膀收攏，光學鏡頭微微亮著。

“還有多遠？”Nyra問。

“按這個速度，天亮前能到鐵誓城外圍。”Seren看了她一眼，“如果沒遇到麻煩的話。”

話音剛落。

Jax突然停了下來。

他的頭不再晃了。整個人僵在那裏，像被什麼東西釘住。

“怎麼了？”Rhett回頭。

Jax沒說話。他按住眼罩的邊緣，手指在輕輕發抖。

“……有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

“很多。”

所有人同時停下。

Nyx也停了。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貓耳陣列在雨中微微轉動，像兩只對準黑暗的天線。

“……聽到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已經懸在終端上方。

“地底下。在移動。”

Rhett皺眉。“到底是什麼——”

話沒說完。

遠處的雨幕裏，黑影開始浮現。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它們從路面的裂縫裏鑽出來，從傾倒的車底爬出來，從塌陷的下水道口湧出來。灰白色的軀體在雨中緩慢蠕動，像被潮水沖上岸的生物。

越來越多。

Jax的手從眼罩上放下來，掌心全是汗。

“他們爬出來了。”

Nyx抬起頭，眼神很冷。

“非常多。”

Rhett握緊了手裏的衝擊棍，指節發白。“到底是什麼——”

他話沒說完。

眼前已經全是影子。

低階淵體從黑暗中湧出，密密麻麻，填滿了開闊地的每一寸空間。它們的步伐不快，但沒有停。像一張緩慢收攏的網。

Kaedon沒有動。他只是把手按在腰側的蒼裂刃柄上。

“陣型。”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聲音。

所有人同時動了。

Rhett一步跨到最前面，衝擊棍橫在身前。Nyra退到右翼，鏈刃控制槍抬起，槍口指向最近的目標。Jax滑到左翼，雙持衝鋒手槍從槍套裏抽出，保險已經打開。

Benn蹲下來，把背上的重型機槍架在一塊倒塌的水泥板上，槍托抵住肩膀，戰術眼鏡上的數據開始跳動。

Seren退到Kaedon身後，手持衝鋒槍。

Nyx沒有動。她站在原地，手指在終端上快速滑動。Goli從後方加速滑行到她身側，履帶碾過碎石，懸浮推進器啟動，藍光在底部閃爍。

然後——Aiko抬手了。

她按了一下手腕終端。肩上的小鳥無聲地彈起，金屬翅膀展開，推進器亮起一道極細的光。它像一支離弦的箭，垂直射入夜空。

所有人的手腕終端同時亮了一下。

畫面同步了。

高空視角下，灰白色的淵體群在螢幕上鋪開，密密麻麻，不再是零散的點，而是一整片——像一層貼在地表上的東西，在緩慢地移動。它們之間沒有明顯間隔，彼此擠壓、交疊、覆蓋，像潮水，又不像水。

Aiko的右眼亮了起來。機械瞳孔收縮、放大、再收縮，像在不停對焦。她的手指懸在終端上方，沒有落下，只是看著那片畫面，像在確認什麼，嘴唇微微抿緊。又像在等一個更糟的結果。

沒有人說話。

雨還在下。

遠處，淵體的影子還在不斷地湧出來。

——然後，畫面變了。

不是數量。是形態。

第一批靠近的淵體，和之前見過的不同。

它們從黑暗與積水的交界處浮現，身體前傾，重心壓得很低，像隨時準備撲擊的野獸。深灰帶藍黑的濕滑鱗皮在雨中泛著暗光，背脊上一排短而尖銳的鰭刺隨著步伐微微顫動，像魚鰭，又像刀刃。

它們的眼睛不大，但在黑暗中亮著——不是反光，是自發光。幽冷的、沒有溫度的淡綠色，一排排從雨幕深處亮起來。

手部是利爪。細長，帶著明顯的切割弧度，爪尖在地面拖出淺淺的劃痕。

口腔半張著，黏稠的液體從齒間垂下來，一滴一滴落進積水裏。沒有散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5159PCaP
在水面浮了一層——像油。

——Riptide Stalker ( 裂潮潛獵體 )

不是單體。

是群體。

Rhett握緊衝擊棍，指節發白。“……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Jax退了一步，雙槍槍口微微發抖。“不是普通的淵體……它們的動作……有組織。”

Nyra咬緊牙，鏈刃控制槍的保險已經推開。“別管是什麼，別讓它們靠近。”

Benn趴在機槍後面，戰術眼鏡上的數據瘋狂跳動。“體溫偏低……不對，它們的散熱結構不一樣……潮濕環境裏活性很高——”

“廢話留到後面說。”Nyra接話。

“準備。”Kaedon的聲音從最前面傳過來，不重，但穩。

他的手按在蒼裂刃柄上，沒有拔出來。

“Aiko。”

Aiko沒有回答。她的義眼還在縮放，瞳孔深處，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往下刷。

她按了一下手腕終端。

天空中的小鳥改變了飛行軌跡。不再是懸停——它開始高速盤旋，光學鏡頭鎖定地面每一個移動的目標。

終端畫面不再抖動。清晰得可怕。

每一個裂潮潛獵體的輪廓都被標記出來。脊鰭、利爪、發光眼、滴落的黏液——全部疊加上數據標注。

Nyx終端介面自動標記。

脊鰭、關節、利爪、眼部器官，一層層數據疊加上去，鎖定、編號、刷新。

【Threat Density Exceeded】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cuJ3UqSw
【Estimation Failed】

字樣閃了一下，沒有提示音。

Aiko的聲音這時才落下來，很輕，但沒有猶豫：

“它們從下水道出來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地下還有更多。”

Nyx站在最後面，手指懸在終端上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系統刷新。

Goli在她身後，履帶碾過碎石，懸浮推進器的藍光在底部閃爍。它的頭部微微轉動，光學鏡頭對準了黑暗中最密集的那一片。

“……五十七。”Nyx突然說。

所有人一愣。

“什麼？”Benn沒反應過來。

“五十七只。”Nyx的語氣很平。“還在增加。”

Benn盯著戰術眼鏡上的數據，咽了口唾沫。“威脅等級……四級。不是剛才那些灰白色的雜兵——這些有鱗片。”

沒有人再說話。

雨聲、履帶聲、淵體鱗皮摩擦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

遠處，第一排裂潮潛獵體停下了腳步。

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

只是站在那裏，發光眼直直地盯著雨幕裏這八個人，像在等待什麼。

黑暗裏，更多的綠光亮了起來。

雨聲、履帶聲，還有那種細碎的、鱗皮摩擦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層壓得很低的噪音。

——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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