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層的蟬鳴》 - 第二章：白紙與碎裂的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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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瑪利亞療養院的下午四點，是影子的時間。

當夕陽斜斜地穿過高聳的鐵絲網，在水泥地上投下細長的格子陰影時，林墨知道，那些「隱形的人」要開始活動了。他們穿梭在護理站的檔案櫃之間，拉扯著那些裝滿了診斷證明的鐵抽屜，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但今天，雜訊中多了一種節奏。

那是皮鞋敲擊水磨石地板的聲音，輕快、紮實，沒有那種藥物浸泡後的虛浮感。

「各位好，我是新來的實習諮商師，蘇喬。」

聲音從門口傳來。林墨沒有回頭，但他眼角的餘光看見了一抹亮色。在那片死氣沉沉的灰白病房裡，蘇喬的存在就像是顯示卡出錯後蹦出的原色塊——鮮豔得近乎刺眼。

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牛仔褲的邊緣有些磨損。最讓林墨感到恐懼（或者說是震撼）的是，她頭頂上方三英吋的地方，空無一物。

沒有飛舞的黑色蝴蝶，沒有旋轉的齒輪，甚至連一絲代表焦慮的灰色霧氣都沒有。

她是這座瘋人院裡唯一的「空白」。

「林墨？」蘇喬走到了他的長椅旁。她沒有像其他醫生那樣俯視他，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長椅的另一頭，中間隔著兩個人的距離。

林墨的手指僵住了。在他眼裡，蘇喬坐下的位置，正好壓住了一根巨大的、半透明的活塞桿。

「妳壓到它了。」林墨低聲說，眼睛死死盯著蘇喬的身側。

蘇喬微微一愣，她沒有露出那種敷衍的笑，也沒有急著翻閱手中的病歷。她順著林墨的視線看過去，那裡只有一團空氣和幾縷飄動的塵埃。

「壓到什麼了？很重嗎？」她輕聲問。

「動力源。」林墨轉過頭，第一次正視她的眼睛，「十三層的動力源。如果它停止運轉，這裡的所有人都會掉進地底下的蟬蛹裡。」

蘇喬從包裡翻出一個筆記本。那本子很舊，封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向日葵貼紙。她沒有在上面記錄「妄想」或「幻覺」，而是用原子筆畫了一個簡單的圓圈。

「那麼，我坐這裡會好一點嗎？」她往旁邊挪了幾公分。

林墨看著那個活塞桿在她的挪動下重新露了出來，緩緩恢復了上下抽動。蟬鳴聲似乎也因此變得柔和了一些。

「好一點。」林墨說。

「林墨，我看過你的資料。你以前是蓋房子的？」蘇喬試著打開話題。

「我不是蓋房子的。」林墨糾正道，語氣變得急促，「我是負責維持平衡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碎的，我得用這些發條和齒輪把它們釘在一起。妳懂嗎？如果我不盯著看，那邊那堵牆就會變成一群尖叫的烏鴉飛走。」

蘇喬沉默了片刻。她看向林墨身後那堵潔白的牆壁，牆皮有些脫落，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

「所以，你一直很累吧？」蘇喬輕聲說，「因為你要一個人盯著整個世界，不讓它崩塌。」

林墨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座病院裡的每個人都想修好他。嚴院長想用藥物磨平他的齒輪，護理師想用鎮定劑淹沒他的蟬鳴，他的家人想用眼淚洗掉他的幻覺。

只有這個頭頂空無一物的女孩，問他是不是「很累」。

就在這時，林墨眼中的視界突然扭曲了。蘇喬的身後，那堵白牆開始劇烈顫動，水泥縫隙中溢出了暗紅色的液體，像是有無數隻手正試圖從牆壁另一頭爬出來。

「黑影……」林墨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猛地站起身，推開了蘇喬。

「走開！他們看見妳了！妳這張白紙會被染黑的！」

林墨瘋狂地揮動手臂，試圖驅趕那些只有他能看見的、粘稠的黑霧。警報器在他腦海中尖叫，與窗外的蟬鳴匯成一股洪流。

護理師們聞聲趕來，熟練地按住他的肩膀。

「林墨！冷靜點！」

「遺忘膠囊……給我遺忘膠囊！」林墨大喊著，眼淚奪眶而出。

在混亂中，他看見蘇喬被推到了一旁。她沒有害怕，也沒有逃跑，只是緊緊抱著那個貼有向日葵的筆記本，眼神複雜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他。

那一刻，林墨在蘇喬的眼底，看見了一抹極淡極淡的灰色。

那不是幻覺。

那是蘇喬藏在「空白」背後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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