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層的蟬鳴》 - 第三章：牆上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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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定劑的藥效像是一場遲來的泥石流，將林墨腦海中那些尖叫的烏鴉和湧動的黑霧悉數埋葬。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世界恢復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潔淨。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單調的嗡嗡聲，不再是巨大的發條結構，只是幾根廉價的、泛著青白光的玻璃管。

「林墨，妳醒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林墨轉過頭，看見蘇喬坐在他的病床邊。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外套，手裡拿著幾張從林墨枕頭下「搜刮」出來的碎紙片。那些紙片邊緣焦黑，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讓人眼花繚亂的線條。

林墨下意識地想伸手去奪，但他的手腕被軟布條固定在床欄上。那是「保護性約束」，為了防止他再次自殘或傷害他人。

「別緊張，我不是嚴院長，我不打算把這些當成『病情惡化』的證據。」蘇喬將其中一張紙舉到燈光下。

那是一張俯視圖。複雜的幾何圖形交織在一起，圓形代表著齒輪，長方形代表著支柱，而在這一切的中心，有一個極小的、蜷縮的人形，正試圖撐起整座建築。

「這是聖瑪利亞的結構圖，對嗎？」蘇喬問。

林墨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是地獄的進排氣系統。我們每個人都是這裡的一枚螺絲，每天吃進去的藥，就是為了防止螺絲生鏽而產生的多餘情感。」

蘇喬沒有反駁，她指著圖紙角落一個隱蔽的出口問道：「這個地方，在現實中是一堵死牆，為什麼你在這裡畫了一個排風口？」

「因為那裡有蟬鳴。」林墨閉上眼睛，「最響的地方，就是出口。但這座房子的設計者太惡毒了，他把出口藏在最痛苦的記憶後面。」

蘇喬看著那些線條，眼神中透出一絲驚訝。她曾聽說林墨是建築界的天才，但親眼看到這些即便在精神混亂中依然嚴絲合縫、符合力學邏輯的草圖時，她才意識到，林墨的瘋狂裡藏著一種常人難以企圖的精準。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嚴院長帶著兩名實習醫生走了進來。他那副金絲眼鏡折射出冰冷的白光，皮鞋踏地聲與蘇喬來時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的節奏。

「蘇諮商師，我以為我說過，實習生不應該單獨與具有攻擊性的病人接觸。」嚴院長的聲音平穩而壓抑，「尤其是像林墨這樣，幻覺已經嚴重干擾現實判斷的案例。」

「嚴院長，我認為林墨的繪畫是他的一種表達方式，也許我們可以嘗試……」

「嘗試什麼？走進他的妄想世界？」嚴院長冷哼一聲，示意護理師將蘇喬手中的紙片收走，「蘇小姐，妳太年輕了。精神分裂症不是文學創作，這是一種生化失衡。我們要做的不是去理解他的幻覺，而是用科學手段消除它。」

「包括電擊嗎？」蘇喬的口氣冷了下來。

林墨感覺到空氣中的齒輪又開始緩緩轉動了。嚴院長身後的影子在牆上被拉得很長，扭曲成一隻巨大的、張牙舞爪的螳螂。

「那是治療手段的一種。」嚴院長轉向林墨，語氣變得像在對一台待修的機器說話，「林墨，如果你不能控制那些『黑影』，我們就得幫你物理重置你的神經迴路。」

林墨感覺到一陣冰冷的顫慄。

嚴院長走後，病房重新陷入了死寂。

蘇喬站在門口，影子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長。林墨看著她，突然發現她頭頂上方那片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一個極小的、近乎透明的圓形輪廓。

那像是一個齒輪，又像是一個光環。

「蘇喬。」林墨輕聲喚她。

蘇喬回過頭。

「妳也是螺絲嗎？」林墨問。

蘇喬看著被綁在床上的林墨，慢慢走回他身邊，在護理師看不見的角度，悄悄將那張畫有「出口」的草圖塞進了林墨的枕頭深處。

「不。」蘇喬貼近他的耳邊，聲音細不可聞，「我是那個想把這台機器拆掉的人。」

那一刻，林墨聽見了。

不是大腦裡的幻聽，而是窗外香樟樹上，千萬隻蟬在落日前發出的、足以震碎整座醫院外牆的集體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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