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我做甚麼，你總是那麼固執 - 第二十四章：升C小調夜曲

發表會在學校的禮堂舉行。

禮堂不大，但今天佈置過了，台上有一架大型的三角鋼琴，黑亮的琴身在舞台燈光下反著光。台下的椅子排得整齊，全校的同學和老師陸陸續續地進來坐下，說話聲、笑聲、椅腳挪動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喧鬧的熱氣。

李青站在禮堂門口，等到人群進了大半，找到了前排靠中間的一個位置，坐下去。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自己的位置從舞台上看起來會在視線的正中間，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等著。

節目單上，宋蔓蔓的名字在第七個。

前六個表演他都認真看了：有人拉小提琴，有人吹長笛，有一個男生唱歌，音準有點不穩，但表情很認真。

李青對這些表演都給予了完整的注意力，但他的心思有一部分，一直掛在第七個。

第六個表演結束，報幕的同學走上台，說：「接下來，為大家帶來鋼琴獨奏《升C小調夜曲》的是，七年三班，宋蔓蔓同學。」

掌聲響起。

宋蔓蔓從舞台側面走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洋裝，頭髮束起來，露出了她頸子的線條，整個人比平日多了一種安靜的、往裡收的氣質。李青看著她走向鋼琴，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常慢了一點；那是刻意的，她在控制自己的節奏。

她在琴凳上坐下來，調整了一下距離，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開始。

她低著頭，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台下。

她的眼神在那片人海裡掃過，然後停下來了。

她找到了李青。

李青坐在前排的正中間，兩手放在膝蓋上，背是直的，臉上沒有那種觀眾慣有的期待或者漫不經心，只是看著她，安靜地，像是告訴她：我在。

宋蔓蔓的肩膀，慢慢放鬆了。

她把手指放到琴鍵上，開始彈。

第一個音出來的瞬間，禮堂裡的說話聲靜了。

那個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黑暗裡點了一根火柴，小小的，但清楚的，讓人知道這裡有光。

然後第二個音，第三個音，整首曲子像一條河一樣，從她的手指下流出來。

李青坐在那裡，聽著。

他聽見了那首曲子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的那些時刻。那個下午在電子琴旁邊，她說「不是你在按它，是你讓手指落下去」；那個電話裡的夜晚，琴聲從話筒流進他的耳朵；她說她很緊張，她說讓我看得到你。

那些都在這首曲子裡了。

第三段來了。

李青輕輕地把手握了一下。

那個轉調，她沒有停頓。

她讓前一段的最後一個音，把她帶進去了，像一條絲線接上了另一條，天衣無縫，讓人完全看不出來這是她反覆演練才達到的流暢。

尾聲的時候，音符一個一個地輕下去，像是夜晚的風把最後一張葉子送到了地上，安靜，完整，沒有遺憾。

最後一個音消失在禮堂的空氣裡。

沉默了大約兩秒。

然後掌聲爆發出來，比前六個表演的掌聲都要大，都要響。

宋蔓蔓站起來，鞠了一躬，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重新看向前排的正中間。

李青在鼓掌。

他的掌聲不大，但他在鼓。

對他來說，這件事本身已經是一種不小的不同了。

宋蔓蔓看見他鼓掌，笑了，那個笑帶著一種他在台下感受到的、溫熱的東西，穿過了整個禮堂的距離，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停止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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