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月照心 - 第1章-戲精

我是一名修士，正確來說，是仙門十二峰的首席長老，道號銜月。

仙門十二峰盤踞雲霄山脈，是修真界正道魁首，身為首席長老的我修的是照世鑒心經，守的是七戒律。

九大長老首席這個位置，聽起來很威風。前提是，你能演一輩子。

我演了三百年。

三百年來，『玄明』這個名字大多只出現在兩個地方：我的識海深處，和掌教的訓誡裡——『玄明，你今日照心又不純。』

我修的是照世鑒心經，守的是七戒律。

這門功法的表面宗旨極其優美：心如明鏡，映照萬物而不動；修至大成，可觀人心，可照萬象。掌教說這是仙門至高心法，能讓修士超脫七情六慾，直達大道。

照世鑒心經不是讓你沒有情緒，而是把情緒壓縮成高密度狀態，封存在識海深處。三百年來，我吸收了無數人的憤怒、悲傷、貪慾，全部冷處理。表面越溫潤，內裡越瀕臨爆炸。

七戒律更是精妙絕倫，說白了就是：不准生氣、不准罵人、不准拒絕別人、不准露真情、不准變（形象不能崩）、不准不笑、不准讓別人覺得你特別——三百年，我條條都在演。

違戒的懲罰不是體罰，是「照心」——掌教以化神期神識檢查我的識海，看是否「純淨」。

這對我是終極羞辱。別人照心是查心魔，我照心是查演技。

今日，掌教在我的識海裡轉了三圈，最後說：「玄明，你近來思慮過重，可是因那偷竊一事？」

他這次停留得比往常久。我維持著識海的『純淨』表面，心跳穩得像死水——這是練了三百年的本事。

「弟子知錯。修道之人，當存仁心。」

這句話在我三百年修煉生涯中至少說過上萬次。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yo2DKEhQ
（內心OS：那傻逼偷吃我煉了三年的凝元破境丹，我恨不得把他塞進丹爐裡回爐重造！）

他不知道，我那時正在識海深處刻玉簡，編號第一千零四十一號。他的名字差點就上去了。

我銜月，百年難遇的單靈根，修仙奇才。

這是事實，然而我還有更精細的規格：白衣必須勝雪，不能有褶皺；長髮必須烏黑柔軟，束冠的角度要顯出頸線；語氣必須柔和，尾音帶點無奈的寵溺，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叫慈悲。

最難的是笑容。

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神不能冷，要帶著「我原諒你」的溫度；聲調要比平常低半階，顯得沉穩；呼吸要平穩，不能讓對方察覺我在咬牙。

我他媽的連生氣都要先算過角度。

有時候我對著鏡子練習。鏡子裡的人陽光俊美，年輕得不像三百年歲數，一笑就像春風拂過十二峰，清冷高潔，如月般遙不可及——符合所有規格。

我想這是我能坐上這個位置最大的原因……掌教師父說：我的形象太符合了。

得，原來我是個天生的門面。

弟子們常說：「銜月師兄連說話都像月光般清冷。」

他們不知道，那是因為怕出口成「髒」，所以牙關得咬緊了。

而我這輩子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在飛升大典上對著天帝大吼：「去你媽的『照世鑒心經』，老子今天就不演了！」

可惜，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是帶著笑容繼續在說：「師弟，修道之人，當存仁心。」

每次說完，我都會在袖子裡動動手指。不是結印，是在虛空刻字——把這個人的名字寫進識海里的玉簡。

我的識海深處堆著一千多枚玉簡，每枚都刻著名字和罪行。編號第一千零四十二號的那枚，刻的是上個月偷我丹藥的藥童，罪名是「手賤，建議剁碎餵靈獸」。

這些玉簡不會被發現。照世鑒心經要求「藏」，我把「藏」修煉到了極致，且還發揚光大：照世鑒心經的藏字訣，本就是專為騙過神識探查——連掌教的神識掃過，也只會看到一片「純淨」的明鏡。那些玉簡被我壓縮成微粒，藏在識海的最深處。

但我自己看得見。

事情發生在前天，執法弟子押上來一個少年，罪名是竊取丹藥。我低頭看了眼案卷，指尖微微一頓——那顆丹藥是我煉的，花了三年，本打算用來衝擊金丹後期。

少年跪在地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叫林莫，外門弟子，三靈根，資質平庸，偷丹是為了給妹妹治病，很老套的故事，刑堂長老建議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我抬起頭，開始計算。

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神要帶著「我懂你的苦」的溫度，聲調低半階，尾音微微上揚，顯出寬容。呼吸平穩，不能讓他察覺我在想像把他塞進丹爐的畫面。

「抬起頭來。」

少年顫抖著抬頭。我看見他眼底的絕望，這讓表演更容易。

「林莫，」我輕聲說，語氣像春風拂過，「你可知錯？」

「弟子知錯！弟子知錯！」他磕頭如搗蒜，「求長老開恩，弟子妹妹還在等這顆丹救命……」

我等他磕到第三個頭，才伸手虛扶。這個動作要慢，要顯出「我不在意你的冒犯」。

林莫磕頭時，我注意到他袖口露出一截縫補過的法袍——針腳極細，不像是男人縫的。他說是為了妹妹，也許是真的。

「師弟犯了錯，理當領罰。」我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下去，「但修道之人，當存仁心。」

刑堂長老面無表情，但我看見他握著驚堂木的手指節泛白——他憋得很辛苦，大概跟我一樣想罵人。

「銜月師兄，此子偷盜宗門重寶，按律當廢去修為。師兄仁厚是好事，但若人人效仿……」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眼神卻寫滿不贊同。

「林莫資質平庸，卻有向道之心。」我繼續說，聲調越來越柔和，「偷丹是為親情，情有可原。廢去修為過於嚴苛，不如罰入外門雜役三年，以觀後效。」

這個判決輕得可笑。刑堂長老想反駁，但我是首席長老，我的「仁心」是門規第七戒的典範。

林莫愣住，抬頭時眼神閃爍了一下，那不是感恩，是鬆了口氣。

緊接著他痛哭流涕：「多謝銜月長老！多謝長老開恩！」

我微笑著點頭，左手在袖子裡動了動。

林莫。偷竊未遂，浪費我三年光陰，建議——塞進丹爐回爐重造，看看能不能煉出點腦子。

這就是那第一千零四十二號。

「去吧。」我溫聲說，「好好照顧你妹妹。」

他感恩戴德地退下，背影裡帶著新生的希望。我維持著笑容，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刑堂門外。

審訊過後，我獨自離開刑堂。

路上遇到幾個弟子，他們躬身行禮：「銜月長老。」

我微笑頷首，角度精準。沒有人看出異常。

回到洞府，關上門，鏡子裡的人還在笑。肌肉記憶，三百年形成的條件反射。我盯著那張臉，用手把嘴角掰下來。

築基期兩百年壽元，我要演兩百年的聖人。金丹期五百年，元嬰期千年。化神、渡劫、大乘……每一個境界都是新的刑期。

飛升？飛升了還要對著天帝演。

這是無期徒刑。而我才到金丹中期，區區三百年。

窗外，月亮升起來，清冷高潔，遙不可及。銜月，這個道號就像一條叼著骨頭的狗。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kStL1p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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