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峰議事殿高聳入雲，穹頂之上繪著流轉不息的雲紋，彷彿天外有風在無聲翻湧。十二根通體瑩白的玉柱環列四周，每一根都代表一峰之名，映著殿中幽微靈光，泛出冷而清冽的色澤。我坐在主位側席——掌教之下第一人應有的位置，衣袖垂落時拂過座椅邊緣雕琢的月紋，指尖微微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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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第三席上，絕塵端坐如松，眉眼低垂，看似恭謹，可那一縷藏在眼角的笑意卻像刀鋒划過水面，悄無聲息地撩撥著空氣裡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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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煉峰與巨瑪峰的兩位長老早已立於兩側，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掀開這已有多年歷史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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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錫礦脈自古便在我冰煉峰勢力範圍之內，靈氣豐沛、產出穩定，若交由旁人打理，豈非暴殄天物？」冰煉峰長老拍案而起，手掌落下時震得案幾嗡鳴，連香爐中的檀煙都為之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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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瑪峰長老冷笑一聲，袍袖輕甩：「你倒是說得輕巧！那礦脈距我峰不過三百里，常年受我護山大陣餘澤滋養，才未被地火焚盡。論功行賞，也輪不到你們來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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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句句不離「道義」、「德行」，實則字字皆是權謀算計。其餘長老或閉目養神，或低頭摩挲茶盞，無人出聲調停。有人心中早有偏向，有人畏懼牽連，更多的人，不過是等著看一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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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掩嘴，咳了兩聲，像是喉間不適，實則是壓下了一個哈欠。百無聊賴之際，我又開始數人頭——從左到右，十七人；再從右往左，仍是十七人。一遍、兩遍、三遍……直到那數字在我腦中化作無意義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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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僵持不下、氣氛凝滯如鐵之時，一道目光悄然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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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絕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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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我，極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動作細微得如同錯覺，但我分明讀懂了其中意味：該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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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他起身，聲音清朗如泉擊石：「諸位師叔伯且慢爭執。銜月師兄常言『當存仁心，化解干戈』，今日二位各執一詞，傷了同門和氣，不如請師兄定奪？他身為首席，素有賢名，必能公正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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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滿殿驟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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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煉峰長老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精光暴漲：「不錯！當日銜月長老曾言：『資源乃天地所生，有德者居之』——誰不知我冰煉峰百年來以德育人，弟子三千，無一邪修，此等基業，豈非正合『有德』二字？礦脈歸我峰，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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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瑪峰長老立刻反唇相譏：「荒謬！長老明明說過：『修道之人當時時謙讓，克己復禮』！你貪得無厭，還敢妄談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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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怒目對視，旋即齊齊轉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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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之間，所有視線如針般扎來，匯聚於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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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吸了一口氣，面上仍掛著那副溫潤笑意，心底卻已翻江倒海。那些話……好像是我說的吧？但那是半年前我隨口一句勸誡，連我自己都沒當真，怎麼就成了今日攻伐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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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塵這一手，漂亮至極。他知道這場爭吵不會有結果，索性借我之名，將火引至我身。既避開了自身站隊的風險，又能坐觀風雲變幻——尤其是看著我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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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心頭微沉的是，掌教始終沉默。他端坐主位，雙目半闔，似睡非睡，可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卻牢牢鎖住我。他在等我看清局勢，同時也是在試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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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塵還不罷休，繼續添柴：「此事牽涉兩峰根本，尋常弟子難服眾望。唯銜月師兄地位尊崇，又向來仁厚公允，由您裁定，兩峰皆無可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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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溫和』地看了他一眼，內心暗道：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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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微揚，不動聲色地給我回了個無辜的眼神，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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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退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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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也起身，整了整袖口，姿態謙卑，語氣柔和：「弟子才疏學淺，恐難擔此重任……」話音一頓，我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絕塵臉上，唇角忽然勾起，「但既然蒙諸位信任，銜月……義不容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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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寂靜，唯有風聲穿過殿隙，吹動帷幔輕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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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人耳中：「今日天色已晚，此事重大，倉促決斷恐有偏頗。三日之後，我將親赴雲錫礦脈，實地勘察靈機走向、地脈波動與開採痕跡，結合兩峰歷年貢獻與管理實績，做出最終裁定。蒙眾師兄不棄，銜月定盡力給大家一個公允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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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峰長老對此似乎仍心有不滿，但卻無法反駁。掌教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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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躬身行禮，退下時腳步平穩，心中卻已燃起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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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應承，不過是緩兵之計。真正的好戲，從來不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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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當場揭穿他們私調護礦傀儡互襲、損毀對方工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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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亮出我在礦脈深處埋下的三枚影符所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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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直接點破巨瑪峰暗中勾結外宗販賣靈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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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牌，我都握在手裡，卻偏偏沒有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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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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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讓絕塵以為他贏了一局，得意忘形；我會讓他知道一件事——我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而是能執棋之人，而他想獨善其身，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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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我真的很想告訴他們——你倆乾脆出去打一架，誰贏礦脈就歸誰，簡單暴力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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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嘴上卻不能這麼說，我心裡盤算著：若當場判決必得罪一方，假如拖延三日，既可以爭取時間，也能讓這倆笨蛋各自緊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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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絕塵，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齒，但見我看來，很快又恢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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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暫時散去了，眾人都懷著不同心情各自離開，我雖然獲得了三日緩衝，但事情畢竟還沒有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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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雲錫礦脈我會去，但不是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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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迴廊燈火昏暗處，我望著人聲漸遠，默默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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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絕塵的身影出現時我馬上攔下了他：「絕塵師兄今日抬愛，銜月惶恐。」隨即我壓低了聲音，「只是師兄門下弟子近日在靈礦的『採集』，似乎與帳冊略有出入？我猜想，師兄門下，向來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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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塵一開始還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當聽到後半句後馬上臉色驟變：「你在調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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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聲調更柔，維持我一貫的笑容和形象說道：「銜月只是例行查訪公務罷了，只是仲裁之事繁雜，還望師兄多多協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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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把柄還是我三年前無意間發現的，本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沒想到今日被他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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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邁著從容的步伐離去，甩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夜風吹過十二峰石階，捲起了幾縷塵土，月光皎潔而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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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人處時我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識海深處，絕塵的名字被我寫進玉簡：編號第一千零四十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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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經過我的「善意提醒」，絕塵暫時絕不敢再輕舉妄動。但是仲裁此事本就是個燙手山芋，兩峰要的是實質利益，不是我總掛在嘴上的「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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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的無期徒刑多了個獄友。可惜，這獄友大概想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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