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七章：種子

雨停後的第三天，天氣終於放晴，操場上的草地還帶著一點濕潤的氣息。

顧南哲像往常一樣在傍晚來跑步。他跑完第五圈，正準備繼續時，忽然看見不遠處的長椅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尹熙。

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運動外套和長褲，手裡抱著一個折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外套，正是他那天借給她的那一件。她似乎在等甚麼人，眼神有些飄忽，卻又努力維持著平時那種開朗的姿態——嘴角微微揚起，像隨時準備對人微笑。

顧南哲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本來想假裝沒看到，直接跑過去，但尹熙已經先注意到他。她微微一愣，隨即露出那個大家熟悉的月牙笑，朝他輕輕揮了揮手。

顧南哲只好停下腳步，摘下耳機，走過去。

兩人面對面站著，空氣裡瀰漫著雨後青草的味道，還有點尷尬的沉默。

「學弟……」尹熙先開口，聲音比在台上時柔軟一些，「我來還外套。那天真的謝謝你。」

她把外套遞過來，動作自然，笑容也保持得很好看。只是顧南哲注意到，她遞外套的時候，指尖輕輕捏著衣角，像在掩飾一點緊張。

顧南哲接過外套，低聲說：「……不客氣。」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操場上的風聲蓋過去。說完之後，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站在原地，姿勢有些僵硬。

尹熙也沒有立刻走。她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我後來才知道你是商管系的顧南哲。分享會那天我有看到你坐在後面……沒想到這麼巧。」

她說得開朗，語氣裡帶著一點學姐該有的親切。但顧南哲聽得出，她在笑的時候，尾音處有極短的一瞬停頓，像把甚麼多餘的情緒迅速收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回答得簡短：「嗯……我剛好路過。」

兩人就這麼站著。

周圍偶爾有跑步的學生經過，有人認出尹熙，朝她打了招呼。她立刻轉頭，笑得明亮自然地回應：「嗨～你也來跑步啊？」

等那人跑遠，尹熙又轉回來面對顧南哲，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似乎多了一絲疲憊。

顧南哲忽然覺得這畫面很奇怪。

他自己在努力表演「正常學弟」——安靜、溫柔、不給別人添麻煩。

而她也在努力表演「開朗學姐」——親切、活力十足、讓人舒服。

兩個人明明都在表演，卻又同時感覺到對方好像也在表演。那種莫名其妙的相似感，讓空氣變得有點尷尬，又有點微妙。

尹熙似乎也察覺到這股怪異的氛圍。她輕輕笑了笑，這一次的笑容比剛才收斂了一些：「那……外套還給你了。我先走了，學弟加油跑步。」

她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顧南哲卻鬼使神差地開口：「……學姐。」

尹熙回過頭，眼睛微微睜大：「嗯？」

他想說點甚麼，卻又說不出來。胸口那股熟悉的緊繃感又來了，像有甚麼東西卡在那裡，說不清是想留住她，還是想趕快逃開。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很笨的話：

「下雨的時候……小心點。」

尹熙愣了一下，隨即又彎起眼睛笑起來：「嗯，我會的。謝謝學弟。」

這一次，她的笑聲結束後，那極短的停頓又出現了。

顧南哲看在眼裡，心裡那股說不出的感覺變得更強烈。

尹熙朝他輕輕點頭，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在操場的夕陽下拉得很長，步伐比平常稍快，像在逃離這段有點尷尬的對話。

顧南哲站在原地很久，沒有繼續跑步。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外套，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

胸口的緊繃感沒有消失。

反而像被雨水淋過之後，變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為甚麼要叫住她。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在看到她努力維持開朗笑容的同時，心裡會覺得……有點難受。

他只知道，今天的這次短暫交集之後，他好像更難把尹熙這個人，從腦海裡輕易抹去了。

顧南哲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而在那個影子裡，似乎多了一個他還說不出名字的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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