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十三章：無法命名的距離

接下來的幾週，文學社的活動變得越來越頻繁。

顧南哲以新社員的身分繼續參加。他每次都會提早到場，坐在角落，安靜聽大家討論，偶爾說一兩句。他沒有刻意去找尹熙說話，只是默默地出現在她負責的活動裡。

可他漸漸發現，尹熙對他的態度正在慢慢改變。

第一次讀書會結束後，尹熙在門口和社員道別。她看到顧南哲走過來時，笑容依然溫柔，卻多了一絲客氣的距離：「顧南哲同學，今天謝謝你來。」

說完，她很快轉身去和其他人說話，沒有像對其他社員那樣多聊幾句。

第二次活動是小型創作分享。

顧南哲坐在後排，視線忍不住往尹熙所在的方向飄。她正在前方指導學弟妹修改文章，笑得開朗，聲音清脆。但當她無意間轉頭對上他的目光時，眼神迅速移開，笑容也變得稍微僵硬了一些。

她開始躲避他的視線。

第三次是社團準備會議。

顧南哲幫忙搬運資料時，剛好和尹熙擦肩而過。他低聲說了一句「我來幫忙」，尹熙愣了一下，輕聲回了一句「謝謝」，卻很快側身讓開，沒有像以往一般說「一起來吧」。

那種刻意保持距離的感覺，像一層薄薄的霧，慢慢在兩人之間擴散。

顧南哲坐在活動室角落，看著她忙碌的身影。

他明顯感覺到了。

她開始防備他了。

那種防備很輕，很小心，卻讓他胸口越來越悶，越來越亂。他說不出那到底是甚麼感覺，只知道每次看到她眼神躲避、笑容變得客氣時，那股怪怪的感覺就會變得更強烈，像有甚麼東西在胸口裡翻騰，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很想繼續靠近她。

他想再多看她一點，想知道她一個人時到底在想甚麼，想知道她為甚麼總是要笑得那麼開朗。

可現在，他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的靠近，好像正在讓她不舒服。

他開始反覆自問：

我這樣是不是在給她添麻煩？

我是不是應該停下來？

只為了搞清楚自己心裡到底在想甚麼，就繼續這樣靠近她，真的好嗎？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這種掙扎一天比一天重。

傍晚，活動結束後，大家陸續離開。

顧南哲收拾好東西，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他看見尹熙最後一個走出活動室，手裡抱著一疊資料，長髮被風輕輕吹起。她今天看起來有點累，肩膀微微下垂，但當她發現他還站在那裡時，又迅速調整成那個熟悉的開朗笑容。

顧南哲的心猛地一跳。

這一次，他終於鼓起勇氣往前走了兩步，想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句「今天辛苦了」。

可當他走到她面前，看見她眼神裡那一絲極輕的警覺時，喉嚨裡的話又卡住了。

他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尹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謝謝你，顧南哲同學。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的聲音很溫柔，卻帶著明顯的客氣。

說完，她微微點頭，抱著資料快步離開。

顧南哲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夕陽裡。

他沒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像被甚麼狠狠壓了一下，又像有甚麼東西正從裡面往外推，推得他胸口發疼。

他又退縮了。

在最後一刻，他還是退縮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膽小。

他只知道，這一刻，他心裡那股說不出的感覺，已經沉重到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還在掙扎。

要不要繼續主動？

要不要……再往前走一步？

夜風吹過校園，顧南哲一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孤單。

回到宿舍後，顧南哲坐在床邊，久久沒有躺下。

他輕輕按住胸口。

那股怪怪的感覺，現在已經不只是悶。

它開始變得沉重，沉重到讓他想起小時候家庭醫生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那個醫生是父親特別請來的家庭醫生，從他國中開始，每隔幾個月就會固定來檢查一次。

醫生曾經告訴他：

「南哲，雖然你的情緒辨識能力比一般人弱很多，但這不是你的錯，述情障礙是可以好起來的。你習慣模仿別人的反應，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但這也讓你越來越難感受到自己真正的感覺。……如果你一直逃避、不去面對，它只會越來越嚴重。有一天，你會連自己真正想要甚麼、真正喜歡甚麼都無法分辨。」

顧南哲當時聽不懂，也覺得無所謂，反正不會被人發現就好，也不會有甚麼麻煩。

現在，他忽然有點懂了。

如果他連自己對尹熙的感覺都弄不清楚，那他永遠只能這樣遠遠地看著她，永遠只能在「想靠近」和「不敢靠近」之間反覆掙扎。

但是……他怕自己會傷到她。

顧南哲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吐出來。

終於他做出了決定。

他不會突然主動接近她。

他會繼續以暗自靠近的方式——繼續安靜地待在能看到她的安全距離裡。

他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甚麼感受。

他想知道，這股說不出的感覺，究竟是甚麼。

也許，只有這樣，他才能慢慢學會……面對它。

而不會因為自己的缺陷，無意中傷害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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