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四十三章：校慶（二）

校慶前的倒數第三天，場地問題終於解決了。

尹熙拿到總務處核可的配置圖，逐項確認帳篷、桌椅、電源線的數量。她坐在活動中心的階梯上，把資料攤在膝蓋上，一筆一筆地對。

太陽快下山了，橙色的光從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腳邊畫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學姐。」

她抬頭。

顧南哲站在階梯下方，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拉鍊只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

「吃過了嗎？」他問。

尹熙搖頭。她從中午到現在只喝了一杯咖啡。

顧南哲走上階梯，在她旁邊坐下來。不是太近，隔了大概兩個人的距離。他把塑膠袋打開，拿出一個三角飯糰和一瓶檸檬紅茶，放在她旁邊的階梯上。

「先吃一點。」

尹熙看著那個飯糰和那瓶飲料，愣了一下。

檸檬紅茶。她最喜歡的牌子。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你怎麼知道……」

「之前在圖書館，妳朋友買過。」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檸檬紅茶。妳說謝謝。」

尹熙想起來了。上學期，圖書館，她的朋友買了飲料來找她。她隨口說了一句「謝謝，我最喜歡這個」。

她說過一次。

一次。

他記住了。

尹熙拿起那瓶檸檬紅茶，手指握住瓶身，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她把瓶子轉了一下，看到標籤上那個熟悉的黃色檸檬圖案。

她沒有說謝謝。

不是因為不禮貌。是因為她覺得如果說了謝謝，這件事就結束了。她不想讓它結束。

她打開飯糰的包裝，咬了一口。

海苔有點軟了，米飯還是香的。她嚼得很慢，像在想事情。

顧南哲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她旁邊，看著走廊盡頭的夕陽。橙色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

「你吃過了嗎？」尹熙問。

「還沒。」

她看了一眼手裡吃到一半的飯糰，又看了一眼塑膠袋——裡面還有一個。

「那你不吃？」

「等一下。」

等一下。他買了兩個飯糰，一個給她，一個留給自己。但他沒有馬上吃。他坐在這裡，等她先吃。

尹熙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一個飯糰而已。一瓶飲料。很普通的事。

可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她。

沒有人會記得她隨口說的一句話。沒有人會買她喜歡的飲料，然後放在她旁邊，不說「這是我特地買給妳的」。

沒有人會坐在她旁邊，等她先吃。

他們總是急著表現、急著討好、急著要她說「謝謝」、急著知道自己的付出有沒有被看到。

他甚麼都不要。

他只是坐在這裡。

和她一起看夕陽。

尹熙把飯糰吃完，喝了兩口檸檬紅茶，然後把飲料放在旁邊。

「謝謝。」她終於說了。

顧南哲搖頭，拿起塑膠袋裡另一個飯糰，拆開包裝，咬了一口。

兩個人並肩坐在階梯上，吃著飯糰，喝著飲料，看著夕陽從走廊的窗戶慢慢沉下去。

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沉默，比任何對話都讓人心安。

「你校慶要負責甚麼？」尹熙問，把喝完的飲料瓶捏扁，放在一邊。

「還沒分配。可能幫忙搬東西。」顧南哲想了想，「我不太會賣東西。」

尹熙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種標準的、月牙形的笑，是一種更自然的、嘴角微微彎起來的笑。

「你確實不太會講話。」

顧南哲沒有反駁。他知道自己不太會講話。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先在腦子裡想很久——對不對、合不合適、會不會讓人誤會。有時候想太久了，話就過去了。有時候說出來了，又覺得說錯了。

可是她從來沒有嫌他話少。

她甚至好像……不介意。

「那你幫我搬東西。」尹熙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邀請。

「好。」

她看著他，他也在看她。兩個人的視線在橙色的光裡交會，很短，只有一秒。

然後尹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我要去活動中心拿海報。你要先回去嗎？」

顧南哲也站起來，把飯糰的包裝紙塞進塑膠袋裡。

「我陪妳去。」

不是「我幫妳」，不是「我送妳」。

「我陪妳去」。

尹熙把這句話接住了，放在心裡某個她還沒有準備好打開的抽屜裡。

兩個人並肩走出活動中心，往行政大樓的方向走。

夜風還是涼的。樹影還是晃的。路燈還是亮的。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校慶前一天晚上，尹熙在活動中心待到快十一點。

海報、桌牌、簽到表、人員班表——她把所有東西都確認了三遍，還是覺得不放心。這是她第一次負責這麼大的活動，不能出錯。

學妹打電話來問明天幾點要到，學弟傳訊息說臨時有事不能來，總務處說帳篷數量可能不夠要再確認。手機響個不停，她覺得自己的腦袋要炸了。

她靠在會議室的椅子上，閉上眼睛。

好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被掏空了甚麼的累。

她忽然很想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誰都可以的那種。是一個特定的、溫溫的、不太說話的、只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拿出手機。

打開聊天框。最後一則訊息是今天下午他傳的：「明天我會早點到。」

她回了一個「好」。

就沒有了。

她打了幾個字：「你在做甚麼？」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太主動了。

她又打：「明天要很早到喔。」

刪掉。太像在討拍。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整理資料。

可是那個「想傳訊息給他」的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埋在她手忙腳亂的縫隙裡，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發芽。

手機震動了。

她拿起來。

顧南哲：「還沒睡？」

三個字。沒有問她在做甚麼，沒有問她為甚麼這麼晚還不睡，只是「還沒睡？」

像是在說：我知道妳還沒睡。我也還沒睡。

尹熙看著那三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她回：「嗯。還在忙。」

顧南哲：「明天要早起。早點休息。」

尹熙：「你也是。」

顧南哲：「晚安。」

尹熙看著「晚安」兩個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以前回別人的「晚安」，都是「嗯」或「晚安」或一個貼圖。很快，很乾脆，像在關一扇門。

可是對他，她不想關門。

她打了兩個字：「晚安。」

然後又補了一句：「明天見。」

送出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收拾東西。

心跳有點快。

她告訴自己：只是禮貌。明天要一起辦活動，說「明天見」很正常。

可是她知道，她說那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是上揚的。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rooBAc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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