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四十二章：校慶（一）

三月的第一週，校慶的籌備正式啟動。

校園裡到處貼著海報，紅的黃的藍的，把還帶著寒意的春天染得熱鬧起來。各系的海報架從行政大樓一路排到活動中心，上面寫著園遊會、演唱會、系際競賽、校友回娘家的時間表。

尹熙被文學系推去當校慶活動的學生代表之一。

說是「推」，其實沒人逼她。只是名單送過來的時候，上面已經有她的名字了。她沒有拒絕的習慣，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尹熙學姐，妳負責跟總務處對接場地登記的部分，還有當天的人力調度。」系辦助理把資料夾遞給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交給妳我就放心了」的信任。

尹熙接過來，翻了一下，點點頭：「好。」

她走出系辦時，手機震動了。

文學社的群組訊息：校慶當天要擺攤賣二手書和手工餅乾，需要人手，請大家踴躍報名。

底下已經有好幾個人回覆「+1」。

她往下滑，看到一個頭像——顧南哲的。沒有留言，只是按了個「讚」。

尹熙盯著那個讚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一個讚而已。他按讚，不代表他會來。他來了，也不代表是為了她。

她在心裡把這串邏輯推演完，然後加快腳步往圖書館走。

校慶的籌備比想像中繁瑣。

場地登記、桌椅數量、帳篷規格、電源配置——每一樣都要跟總務處確認，每一次確認都會冒出新的問題。尹熙在行政大樓和活動中心之間來回跑，三天內瘦了兩公斤，黑眼圈深到學妹看到會問「學姐妳還好嗎」。

她每次都說：「沒事，只是沒睡好。」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

她沒睡好，不只是因為忙。

是因為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顧南哲這幾天都沒有出現在文學社。

開學第一週的期初會議之後，他就像被甚麼東西吃掉了一樣。社團群組裡沒有發言，圖書館三樓的角落位置空著，操場傍晚慢跑的人群裡也沒有他的身影。

尹熙告訴自己：他在忙。大二課業重。也許他有自己的事。

可是今天晚上，當她從總務處走出來，經過籃球場的時候，她看到了他。

他正在練球。

不是那種正式的球隊練習——場上只有他一個人。運球、投籃、撿球、再投。動作很安靜，沒有吆喝，沒有拍手，只有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空蕩的球場上迴盪。

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袖，袖子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三分線外。

尹熙站在球場邊的榕樹下，沒有出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停下來。也許只是走累了。也許只是想看一下。也許……沒有也許。

顧南哲投了一個三分球。

沒進。

籃球彈到籃框邊緣，滾了兩圈，掉了出來。他跑過去撿，彎腰的時候，視線掃到了榕樹下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

然後站直身體，抱著球，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半個球場對望。誰也沒有先開口。

風從球場那頭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濕氣和草地的味道。榕樹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晃動，像簾子一樣，把尹熙半掩在後面。

最後是顧南哲先走過來。

他沒有跑，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抱著球走向她。腳步聲在球場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學姐。」他在距離她兩步的地方停下來，「這麼晚了，還在忙？」

尹熙點點頭，把資料夾抱在胸前，像在擋甚麼。「校慶的事。場地一直有問題。」

「辛苦了。」

又是這三個字。她發現他很常說「辛苦了」，但從來不會多說別的。不說「加油」，不說「沒關係」，不說「妳不要太累」。就只是「辛苦了」。

像是一個句號。不會讓人覺得被關心得太有壓力，也不會讓人覺得被敷衍。

尹熙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球場，問：「你一個人？」

「嗯。」

「球隊的？」

他搖搖頭。「不是。只是……想動一下。」

尹熙點點頭，沒有再問。她注意到他剛才投三分球的姿勢不是很標準，可能是真的不太會打。但他投得很認真。每一球都投，不管進不進。

「那你繼續練。」她說，往後退了一步，「我先回去了。」

「學姐。」

她停下來。

顧南哲抱著球，站在路燈下，表情被光線照得有點模糊。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

「校慶那天……文學社的攤位，我也會去。」

尹熙的心跳又漏了。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要特別告訴她這件事。也許只是隨口一提。也許是怕她到時候看到他會覺得突兀。也許……沒有也許。

她點點頭，聲音比平常輕：「嗯，到時候見。」

然後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但她不知道自己逃的是他，還是自己。

顧南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榕樹道的轉角。

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籃球。

他剛才其實已經練了一個小時了，手臂很痠，膝蓋也有點不舒服。他本來打算投完最後一球就回去。

但他沒有。

他轉身走回球場，運球、投籃、撿球、再投。

投進的時候，他想起她剛才站在榕樹下的樣子。長髮被風吹起來，資料夾抱在胸前，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他，又像沒有。

他把球舉起來，瞄準籃框。

出手。

空心入網。

網子晃了一下，發出輕輕的「唰」的一聲。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還在微微晃動的籃網，胸口那個他叫不出名字的感覺，又來了。

不悶。

是熱的。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QJe2Hn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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