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三十一章：除夕

除夕那天，尹熙被母親拉著忙了一整天。

一早開始打掃、貼春聯、準備祭祖的供品。母親像是要把一整年的力氣都用在這一天，從客廳到廚房進進出出，嘴裡唸叨著「這個要擺這裡」「那個不能這樣放」。尹熙跟在她身後，幫忙、點頭、偶爾應一兩聲，像一隻被線牽著的木偶。

父親難得在家。他坐在客廳看電視，偶爾接一通拜年的電話，聲音爽朗，和昨天在電話裡對母親說「你別想太多」的那個人，像是兩個不同的物種。

沒有人提那些不愉快的事。

除夕嘛。要好好過年。

尹熙在廚房洗菜的時候，水龍頭嘩嘩地響，母親在一旁切東西，忽然說了一句：「熙熙，你今年是不是瘦了？」

「沒有吧。」尹熙头也沒抬。

「多吃一點。」母親把一塊剛滷好的肉夾到她嘴邊，「在外面沒人照顧你，回家要補回來。」

尹熙張嘴咬了一口，嚼著，忽然想起顧南哲。

不是因為這塊肉和他有甚麼關係。而是因為「照顧」這兩個字。

在學校的時候，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被照顧。她是學姐，是社團幹部，是大家口中「超可靠」的尹熙。她照顧學弟妹、照顧朋友、照顧所有比她脆弱的人。

她不需要被照顧。

可是顧南哲……

他沒有說過「我來照顧你」這種話。他連「你要不要幫忙」都很少問。他只是默默地、安靜地、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

那把傘。那瓶水。那雙手帕。那句「頭髮要吹乾」。

每一件事都那麼小，小到她覺得自己如果說「他在照顧我」，好像太誇張了。

可是每一件事都那麼準，準到她找不到任何一個理由說「他只是順便」。

尹熙把洗好的菜撈起來，放在瀝水籃裡。

「媽，」她忽然開口，「你覺得……一個人對你好，可以只是因為想對你好嗎？」

母親切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甚麼意思？」

尹熙想了想，換了一種說法：「就是……沒有任何目的。不是為了要你回報甚麼，不是為了要你喜歡他。就只是……想對你好。」

母親看了她幾秒，然後繼續切菜，語氣淡淡的：「哪有這種人。」

尹熙沒有接話。

「你爸當初也對我很好，」母親說，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送花、寫卡片、半夜去買宵夜。後來呢？」

尹熙低下頭，把瀝水籃裡的水倒掉。

「後來就是你想的那樣。」母親把切好的菜撥進盤子裡，「男人對你好，都是有目的的。你不要太天真。」

尹熙沒有反駁。

她從來不反駁母親。

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固執：

他不是那樣的。

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也不確定。她只確定一件事——到目前為止，顧南哲從來沒有要求過她任何東西。沒有要求她回訊息的速度，沒有要求她多跟他說話，甚至沒有要求她「不要再拒絕他」。

他只是……做。

做了之後，就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她決定要不要往前走一步。

尹熙把瀝水籃放回水槽，打開水龍頭，沖掉手上的菜葉。

水很冰。冰得她手指發紅。

但她沒有縮手。

她覺得自己需要這種冰——讓她清醒，讓她不要因為一點溫暖就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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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顧南哲家裡也開始準備年夜飯。

說是「準備」，其實是傭人在忙。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雜誌，偶爾抬頭看一下手機，回幾條工作訊息。父親還在書房講電話，聲音隔著門傳出來，隱約可以聽到「年後那個案子……」「合約我再看看……」。

顧南哲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回房間。

沒有需要他幫忙的。

也沒有人在意他會不會幫忙。

他關上房門，坐在書桌前。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拿起手機，打開聊天框。

想跟她說「除夕快樂」。

但又覺得這句話太……他不會形容。太像群發的拜年訊息？太沒有重量？

他想了想，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只傳了：

「今天吃飽了嗎？」

送出之後，他覺得自己很笨。

除夕大家都在吃年夜飯，誰會吃不飽？

可是來不及了。訊息已經送出去了。

他盯著螢幕，心跳有點快。

過了大概五分鐘，回覆來了。

「吃飽了。你呢？」

他鬆了一口氣。她沒有覺得他笨。或者她覺得了，但沒有說。

「還在等。」

「還沒開飯？」

「嗯。人還沒到齊。」

他沒有說的是，其實早就到齊了。只是大家在等父親講完電話，母親在看雜誌，沒有人說「我們開飯吧」。每年都是這樣。他已經習慣了。

尹熙的下一則訊息來得比他想像的快：

「那你要多吃一點。」

顧南哲看著那幾個字，胸口忽然暖暖的。

這種感覺他熟悉——每次她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他就會這樣。說不上來是甚麼，不像是開心，更像是一種……被接住的感覺。

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後，怕他往後倒。

他回：「好。」

然後又補了一句：「你也是。」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螢幕，說了一些沒有意義的話。

「今年過年很冷。」

「嗯，你多穿一點。」

「我媽滷了一鍋肉。」

「聽起來很好吃。」

「你要不要看？」

他還沒回，她傳來一張照片。

一碗滷肉飯。肉很大塊，醬油色很深，旁邊擺了一顆滷蛋和一朵青花菜。碗是白色的，邊緣有一小圈藍色花紋。

顧南哲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滷肉飯。

而是因為——她主動傳了照片給他。

分享她的晚餐。像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他忽然想起李醫生說過的話：「當一個人願意讓你看見她日常的樣子，那代表她開始允許你靠近了。」

他不知道李醫生說得對不對。

但他覺得……這張照片，比任何拜年訊息都珍貴。

他也想傳點甚麼回去。

他環顧房間，沒甚麼好拍的。書桌、筆電、那本黑色筆記本——他不可能拍那個。窗外？只有灰濛濛的天和對面的公寓。

最後他拍了桌上的水杯。

透明玻璃杯，裝了一半的水。

傳過去之後，他覺得這張照片很無聊。但尹熙的回覆很快就來了：

「你就喝這個？」

「嗯。」

「沒有飲料？」

「我不太喝甜的。」

「那至少喝點熱的。」

他看著那兩句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更接近「被唸了但並不討厭」的那種微微的、不自覺的放鬆。

「好。」他回。

然後真的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

端著熱水回到房間時，他發現自己正在做一件以前不會做的事——因為一句話，去改變一個小小的行為。這不是模仿，不是表演。只是……她說了，他就做了。

他不知道這算甚麼。

但他在想，也許這就是「被在乎」的感覺。

不是轟轟烈烈的，不是甜言蜜語的。

只是一杯熱水。和一張滷肉飯的照片。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9x58XrF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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