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二十三章：拉開的距離

衝突過後的第二天，校園像被人用無形的手輕輕按住。

空氣沒有更冷，只是少了一種應該存在的流動感——每一次尹熙抬頭、每一次她路過熟悉的拐角，都像被提醒：昨天的那個自己，還停在原地。

一整天，她都沒有在文學社或圖書館見到顧南哲。

他沒有再出現幫忙，也不像之前那樣——默默把她需要的東西放到合適的位置，彷彿他從未打擾過她的節奏。

甚至連他目光擦過她時，都刻意變得很短、很遠。

尹熙告訴自己：這樣才好。

這樣才安全。

她可以繼續維持那個開朗的自己，不必再面對那種讓她覺得被「研究」的感覺。她拒絕得足夠清楚，所以不該再發生任何多餘的事情——包括想念。

可當她把自己埋進自習室的報告進度裡，腦海卻總是被一個畫面佔滿。

顧南哲站在走廊上，燈光落在他肩頭，聲音比平常更低，也更像把力道先收回去才敢說出口的那種笨拙——

「對不起。我剛剛不知道怎麼做才對。」

她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自己明明拒絕了他，卻還會在某個瞬間，想起那雙認真又帶著一點受傷的眼睛。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害怕他做錯，還是害怕——他如果再往前一步，自己會被某種溫柔擊穿。

而顧南哲這一天幾乎都待在宿舍。

他沒有去圖書館，沒有去操場，甚至連晚飯也是叫外送。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那本他已經寫了幾個月的黑色筆記本。

那本子厚得像一種罪證。

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尹熙的細節——她眉心輕皺的次數、她笑聲結束後那極短的安靜、她接過手套時微微遲疑的動作……每一筆都像他試圖用「更準確」去抵消自己「不會」的部分。

他輕輕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只寫了一行字：

「12月某日，她說『你不用管我』。」

顧南哲看著那行字，胸口又是一陣悶痛。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

他只是想對她好。只是用自己以為不會出錯的方式去照顧她。

可為甚麼她會那麼難受？為甚麼她的世界像是因此變得更窄、更想逃？

他又想起李醫生說過的話：

「如果你一直模仿別人的反應，卻不去面對自己的感覺，你會連怎麼真正對一個人好都學不會。」

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他不是沒有靠近。

他只是靠近得太「合理」、太「準確」、太「替她安排」，所以她才會覺得自己被看穿、被管理、被迫接受。

他把筆記本合上，手掌覆在封面上，像在壓住某種衝動。

「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他低聲對自己說。

「至少……在學會怎麼做之前，我不會再靠近她。」

他怕自己再一次用錯方式，會讓她更害怕。

他也怕自己會變成她最討厭的那種人。

所以這幾天，他選擇拉開距離。

不再出現在她常去的自習室，不再默默幫忙社團的事，甚至連眼神交匯都盡量避免。

他只能站在看得見的範圍外，當她的某種空白。

尹熙也感覺到了。

第三天晚上，她從圖書館出來時，下意識往平常顧南哲會出現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空空的。

沒有那個安靜卻總像「剛剛好」的身影。

尹熙站在路燈下，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空。

像是少了一個她明明拒絕、卻仍會習慣的頻率。

她立刻告訴自己：這樣才對。

他終於不再靠近了。她應該鬆一口氣。

可為甚麼心裡反而冒出一點說不清的悶？

她抱緊懷裡的書，快步往宿舍走。

夜風吹過林蔭道，樹影拉得很長，很慢，像把人的影子也拖進回憶裡。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撐著傘跟在身後，把傘稍微往她的方向偏一點，沒有硬要跟她並肩，卻又讓她知道：他一直在。

想起他把傘遞給她時，那句簡單得幾乎像不知道自己在溫柔甚麼的話：

「我宿舍在另一邊，你拿著吧。」

尹熙咬了咬下唇，把那些畫面用力壓下去。

「不要想。」

她對自己說。

「這樣才安全。」

而顧南哲這幾天也確實沒有「追回」。

他幾乎沒有再寫那本筆記本。

他只是坐在書桌前，盯著空白的紙張，試著把心裡那股悶悶的感覺寫下來——卻發現怎麼寫都寫不清楚，像他握著筆，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落筆。

最後，他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平常更慢：

「我不知道怎麼做才對。

但我不想再讓她害怕。」

他把紙折好，放在抽屜最裡面。

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還在掙扎。

他還在害怕自己會再一次用錯方式。

可他也知道——他不想就這樣退回去。

他想學。

想學會怎麼用對的方式，靠近她。

即使現在，他只能先拉開一點距離。

給她空間，也給自己時間。

尹熙回到宿舍後，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

她輕輕摸了摸那天借來的手套。

它已經洗乾淨，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角。

她沒有還給他，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沒有還。

也許因為她不想承認：有些東西她收著，不是為了佔有，而是因為捨不得把「他」的存在從生活裡清乾淨。

她喉嚨微微發緊，把頭埋進膝蓋裡。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到底在怕甚麼呢？」

夜風吹過宿舍的窗台。

兩個人都沒有睡著。

一個在害怕自己會再傷害她。

一個在害怕自己會開始依賴他。

而他們之間的距離，第一次變得這麼近，又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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