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 | Penana

班奈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洛伊安家的客廳的。洛伊安先生告訴他的話一直在空白一片的腦海中回盪，虛幻無聲，卻又震耳欲聾。之後洛伊安夫婦說過些什麼，他都沒聽進耳中。

思緒，話語，呼吸，心跳，全部融化在冒著熱氣的紅茶裏。

濃郁，醇厚；清淡，無味。

直到舌頭麻木。

洛伊安夫婦看著他一口氣把燙熱的紅茶吞進胃中，甚至當茶杯離開濕潤的嘴唇時，微微張開的口中還吐出絲絲縷縷的白霧。

最終他們讓站在門外的女僕把班奈特帶回樓下的宴會廳。

藍色多瑙河的曲調宛若是一匹連綿起伏的絲綢，纏裹著整個寬敞的宴會廳；酒杯互相碰撞，玻璃清脆的聲音利落地劃過耳邊；滔滔不絕的話語從貴族們張張合合的嘴巴中猶如湖面上的漣漪般漾開。

沒有人發現角落裏少了個人，也沒有人發現角落裏多了個人。

班奈特像是冬眠的動物一樣無聲抵抗著外頭與自己無法共存的一切。他從僕從手上的托盤中拿起一杯深紅色的飲料——班奈特厭惡它，但此刻在高腳杯中光澤流轉的酒液卻像是伊甸園的禁忌之果一樣誘人。

思緒，話語，呼吸，心跳，全部融化在香醇甘甜的紅酒裏。

班奈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難過，為什麼聽到自己與旁人有婚約會這麼難受。

因為父親的隱瞞？

因為那個人是愛得萊德·洛伊安？

鮮美的酒液在口腔中與班奈特爭奪他的意識，紅酒滑落喉嚨的快感矇矓了煩悶的心情。看著酒瓶裏的美酒流進玻璃杯，有一種特別的美感。班奈特跟僕人道了聲「謝謝」後，便按捺著逐漸變得踉蹌的腳步往後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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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的夜幕悄然降臨，不可勝數的銀色的星星嵌滿在夜空之中，覆蓋著整個柯凱恩莊園的花園。在蒼翠碧綠的草地上，鮮花圍簇著中間的褐色長木椅，並同在這一片萬賴俱寂的長夜裏佇望著燈火通明的大宅。

班奈特趔趔趄趄地走向木椅，酒醉的紅暈從白皙的臉頰蔓延至耳輪。他靠在椅背上，頭向後仰；右手把盛著紅酒的玻璃高腳杯放在一旁。

冷冽的空氣拂在臉上，驅趕了一點身體內的滾熱。班奈特怔怔地遙望著洛伊安大宅，夜幕之下，燈光燦爛；繽紛的花朵在墨藍色的天空下猶如蒙塵的垃圾般長眠。

花園裏寒風刺骨，班奈特卻不願離去。

沒有華麗輝煌的音樂，沒有翩躚起舞的舞者，沒有把酒言歡的貴族。

宴會廳的富麗堂皇像是墨水從筆尖掉落般在眼前化開，唯餘一朵純白的玫瑰花在指尖間靜謐地綻放。

班奈特的兩指握著玫瑰的莖部，把它舉在雙眸前面。恍惚想起亞瑟微笑著把親手栽種的白玫瑰送給他，那一幕早已深深刻在了班奈特的心底。

好像，夕陽的餘暉。

好像，遍地的荊棘。

好像，唯一的純白。

那麼溫暖；那麼疼痛；那麼美好。

班奈特緩緩地把玫瑰湊近，眼神因酒醉而迷離，目光卻異常堅定地凝視著它。

亞瑟，亞瑟。

如果有那麼一個地方，沒有這世間的富麗堂皇，沒有美侖美奐的莊園別墅，沒有精美瑰麗的雕塑與工藝品，沒有絢麗多彩的絲綢錦緞，拋棄這一切的紙醉金迷，唯有滿地盛綻的白玫瑰。

你愛我嗎。

吻上花瓣的那一刻，冰涼的觸感把體內的燥熱一掃而空。嘴唇輕輕觸碰著玫瑰，紋絲不動，小心翼翼的彷彿在對待世上最脆弱的東西，生怕稍有不慎便會把它壓碎，卻又猶如戀人那般，把自己悉數的愛都交付給與到對方的懷裏，沉重無比。

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滾落，溫熱，黏膩。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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