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注意到那個晴天娃娃，是在醫院兒科病房的窗台上。
那是個很舊的晴天娃娃，白布已經泛黃，笑臉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子笨拙的手筆。但它掛在那裡，被穿堂風吹得輕輕轉圈，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病房裡住著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叫小晴。
小晴得的是白血病，已經化療三個月了。她的頭髮掉光了，但眼睛很亮，笑起來時缺了一顆門牙，像隻小兔子。林晚是她的責任護士，第一天查房時，小晴就拽住她的白大褂，神祕兮兮地問：「姊姊，妳知道為什麼我叫小晴嗎？」
「為什麼？」
「因為媽媽說，我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但我一開口笑，天就晴了。」
林晚被她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後來她才知道，小晴的爸爸在她兩歲時就因車禍過世，媽媽一個人拉扯她長大。母女倆住在城中村的分租套房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小晴生病後，媽媽辭了工作，白天在醫院陪病，晚上去便利商店打零工，常常凌晨才回來，趴在床邊睡一兩個小時又驚醒。
那個晴天娃娃，是小晴自己做的。
「我媽媽每天都很累，有時候會偷偷哭。」小晴趴在窗台上，小手撥弄著晴天娃娃的裙襬，「我想讓天快點晴，媽媽看到晴天就會開心了。」
林晚鼻頭一酸，沈默地摸了摸她的頭。
化療的副作用很大，小晴有時候吐得昏天黑地，有時候疼得縮成一團。但她從來不哭，只是死死攥著那個晴天娃娃，嘴裡唸叨著：「明天會晴的，明天會晴的。」
有一天，小晴忽然發高燒，四十度高燒不退，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主治醫師說感染了，情況不太樂觀。林晚守了一整夜，盯著生理監視器上跳動的數字，手心全是汗。
凌晨三點，小晴的媽媽從便利商店趕回來，衣服上還沾著洗潔劑的味道。她撲到床邊，緊緊握著女兒的手，眼淚一滴滴砸在床單上。小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媽媽哭了，愣了一下，隨即虛弱地抬起手，試圖去摸媽媽的臉。
「媽媽……不哭。明天會放晴的。」
媽媽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林晚下班後沒有走。她坐在護理站裡，打開手機搜尋晴天娃娃的做法，找了塊白布、一根紅繩，笨手笨腳地縫了一個。她的針線活很差，縫出來的晴天娃娃歪歪扭扭，笑臉畫得比小晴那個還醜。
第二天早上，她把晴天娃娃掛在病房的窗戶上，緊挨著小晴的那個。
小晴退燒了。
她醒來第一眼就看見了，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姊姊！是妳做的嗎？」
「嗯，」林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得不好看。」
「好看！」小晴用力點頭，接著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那個新娃娃，「它和我的娃娃是好朋友了。」
小晴的媽媽站在門口，眼眶泛紅，對著林晚深深一鞠躬。
後來小晴的病情慢慢好轉，各項指標一天比一天進步。出院那天，她懷裡抱著兩個晴天娃娃——自己的那個，還有林晚送的那個。她仰著臉對林晚說：「姊姊，等我長大了，我要做很多很多晴天娃娃，送給不開心的人。」
林晚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好，我等妳。」
小晴走出病房門時，忽然回過頭，對著林晚咧嘴一笑。那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
那天，下了半個月的雨終於停了。
林晚站在窗前，看著小晴牽著媽媽的手走過醫院的花園，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她想起小晴說過的那句話——我一笑，天就晴了。
她想，這世上有一種人，本身就是晴天。
不需要等雨停，不需要等雲散。
她站在那裡，天就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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