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四季其實並不是那麼鮮明，尤其是高雄；才四月就已經熱到讓人想開冷氣。生長在無時無刻被太陽瞪視的南台灣，我養成了一個不太好的習慣，一年四季只喝含冰的飲料——即使是寒流來襲的九度氣溫。
因此我難以想像生活在雪地裡的生活，想看雪只能開著車路途迢迢上山，且是可遇不可求的那種薄雪，有時候飄到半空就融化了，連讓雪花停在手心的機會都得賭上運氣。
但以後，我不會忘記白雪靄靄的景色與寒冬中雪粒灑落地面的聲響。只要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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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是南斯拉夫人，身高目測超過一米八五，體格健碩。據說年輕時追愛追到了芬蘭，但詳細的羅曼史我沒有打探，反正我對國外的地理和歷史一竅不通，有興趣讀過也忘了。
他人的歷史於我而言也是一樣的，我從來就對沒興趣的人沒什麼興趣。這一整團的台灣旅客來去十二天我一個也不認識，保持沉默與微笑，他人也會適當的留給我舒適的空間。
只是這樣有個問題，但凡遇到需要分配座位的時候，我總是落單。於是領隊就將我分配給了司機，因為我只會點頭微笑，我還聽領隊跟司機說：「他話少(quiet)，你不需要與他對話，確保他不掉隊就行了。」
英語我還是聽得懂的，我只是不知道這樣的說法口氣上是否客氣。不過我決定假裝沒聽見，自顧自地看著平板上的電子書；主角正被追殺，希望到達飯店的時候能把這本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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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蘭對我而言是很大的。在芬蘭境內移動的過程中，每一天光是在車程移動的時間都至少超過兩小時，最長的一次更是長達六小時。十二月的芬蘭一眼望去全是雪，所以參天大樹上的綠色便成了一種向生的欣喜，每次看見我心裡會小小的跳躍一下，然後覺得那綠色斑點讓我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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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在車上睡著。大多數時間都在看書，看累了就看風景。但哪有什麼風景呢？雪點打在玻璃上，並非如同雨點那般發出脆響，而是沙沙的動靜像在神經上撓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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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在全車人都睡著的情況下，專注的行駛。大巴士與台灣不一樣，更長一些；雪地經過車輛來回的輾壓，路面濕滑，如此漫長的快速道路是不會有鏟雪車隨時處理路況的，滿車的人他更需要小心。我坐在他正後方都能看見車輪時不時小小的打滑、又回正，可見不只是專注，體力也耗費不少。
我遞給他一包蔥蘇打餅，五片的小包裝。他收下說了謝謝，但收到口袋裡沒有打開。
我問他，你不餓嗎？這麼遠。
他說他開車不吃東西，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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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很細小的聲音說著話。我說台灣的司機在車上都能吃便當，在台灣就算在高速公路有時候也會塞車。他非常驚訝，開車怎麼吃東西？手沒有把在方向盤很危險的！
是啊，但是在台灣，開這麼大的車大多數都是以趟數算薪水，他們大多都會壓縮時間；更何況塞車時萬一內急，他們也在車上就地解決。
司機抬頭從照後鏡看了我一眼，笑了出來。
我說，你沒幹過這種事嗎？
他點點頭，一臉高深莫測。
我們無聲的笑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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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開著暖氣，濕度很低。我可以在座位上喝茶吃點心，司機就看著我吃吃喝喝，我有點良心不安，就問他有沒有休息站能停下來；他說就快到了，問我是不是也想尿尿。
我們又笑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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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旅程我和他幾乎形影不離。我們會一起躲在休息站後方抽菸，我請他喝咖啡，請他吃餅乾。台灣的零食他愛的不行，豆干或蘇打餅，蠶豆或科學麵，他抓著我的手臂說，難怪你摸起來很有肉。
我指著他的啤酒肚，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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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旅程是為了追極光，但運氣不好。我們走了一路，都跑在極光的前面，結果是來讓極光追。不過既定的行程還是要走的，去旅行團安排的極光觀測地點是和其他團一起去的，一輛巴士能坐將近六十個人，司機就在飯店休息。這是我唯二一段與他分離的時光。
另一段時光則是在Ranua野生動物園。
野生動物園十分安靜，大家下車後都先去補充了一點食物和飲品，有幾個大姊用保溫瓶裝了熱咖啡，小孩買了餅乾糖果。一行人走進動物園後就各自分散了——嚴格來說是我和大家分散了。
一個人信步而行，按著路牌的指示往深處去。我看地圖上整個動物園呈現圓環狀，因為不想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旅客，也不想搭話，所以決定從另一邊繞行再與大家碰頭。
當天積雪十分的厚，踩進去最深能到膝蓋。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雪靴踩在地上發出吱咯的聲響，腦子完全放空下來……然後我就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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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我並不知道我迷路了。我只是突然發現四周安靜的過份，舉目望去四周都是大樹和雪，再無其他，連步道和柵欄都沒看見。
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我不知道。
我有一點點的忐忑，但不算害怕。少了一個人會有人來找吧？我又有點不確定，畢竟整車的旅客都沒幾個人跟我打過招呼，領隊有沒有可能為了方便丟下我不管呢？我不知道。
但我想司機應該會發現我不見了吧，至少，他會發現的吧。
我回頭踩著我自己的腳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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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裡會有山精的吧，Muumi不就是芬蘭的山精變的嗎？還有他那些朋友，尖鼻子的小不點，如果能遇到她就好了，感覺如果能跟她吵一架應該挺有趣的。
我一個人在動物園裡來回走了將近一小時，半隻會動的生物都沒看見。但看見了馴鹿墓場，有好多隻馴鹿角吊在樹梢上，我就自己給這塊地取了名字叫做馴鹿墓場，看起來像某種邪教集散地。我還摔了一跤，幸好雪地裡沒有其他尖銳的硬物，否則我可能直接就失蹤了。
我想我可能是有點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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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抵達飯店，洗漱過後我會帶著最後一站買來的冰咖啡，站在飯店門口的吸菸區抽菸滑手機。從第一天開始，司機就會在門口遇見我，然後兩個人安靜地待著，直到我補足了尼古丁準備上樓，才互道晚安。
司機問我為什麼不喝熱咖啡？我說我生長在四季都是夏天的國度，即使是冬天我也只喝冰飲。
我們一冷一熱，舉杯互道日安和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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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聖誕村不免俗地買了明信片，台灣的親友該寄的都寄出之後，我也給自己寄了一張，並多買了一張。
本來打算問問司機的名字和地址，想從台灣寄明信片和零食給他權當感謝。不過後來我沒有這麼做，最後一晚只在明信片上寫下感謝與祝福，簡單的幾行字，不算好看的筆跡。在最後道別的時候將明信片塞進他手裡，附帶身上所剩的170歐元。
並給他一個擁抱，祝他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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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高雄的那天冷氣團剛走，氣溫是宜人的十一度，和極地的零下十一度相差甚遠。但當我騎著摩托車去買晚餐的時候卻覺得很冷，隔天早晨的陽光又熱得讓人發暈。我這輩子可能不會再去芬蘭，世界太大了，而我的壽命與金錢卻有限；但芬蘭騙人的零度陽光和落雪的聲響，或許在我心裡將和世界的其他地方不太一樣。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5q0cHCQ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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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大家有空來我家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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