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碳基進度條：星塵觀測日誌 - 第十七集：數學的對話

接下來七天，陳星橋解了二十三道謎語。

他把這件事叫做「宇宙最難的數學作業」。

每一道謎語，都比上一道更難，但每一道，都和上一道有關聯，就像爬梯子，第一格踩穩了，才能踩第二格，第二格踩穩了，才能踩第三格，每一格，都站在前面所有格的上面。

「霧氣，你有沒有發現，」第十四天，陳星橋對著白板說，上面滿滿的計算草稿，「這個對話，它自己也是一個分形？」

「解釋一下。」

「分形的特徵，是自相似，任何一個局部放大，都和整體的形狀一樣，」陳星橋說，「我們的對話——第一道謎語，展開成第二道，第二道展開成第三道，每一道都是上一道的局部展開，整個對話的結構，就像一個分形圖案在生長，不斷展開，不斷延伸，但都符合同一個規律。」

「所以，」霧氣說，「它說話的方式，和它存在的方式，是同一個結構。」

「對，」陳星橋說，「它是分形，它的思考是分形，它說話的方式也是分形，從最大到最小，都是同一個規律在運作。」

「這讓我想到人類，」霧氣說。

陳星橋轉過頭，看向霧氣的揚聲器。「說下去。」

「人類的思考，是線性的——一個想法接著一個想法，一句話接著一句話，有開始，有結尾，」霧氣說，「而人類的存在，也是線性的——出生，長大，變老，這是一條有方向的線。思考的方式，和存在的方式，是一樣的結構。」

「就像，」陳星橋說，「你怎麼存在，你就怎麼思考。」

「或者說，」霧氣說，「你用什麼方式活著，你就用什麼方式理解世界。」

陳星橋在白板上寫下：

生命怎麼活 = 生命怎麼想

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如果這個等式是對的，」他說，「那我，一個有地板、有固定上下、線性思考的人類，用我的線性腦子，能不能真的理解一個分形思考的四維生命？」

「也許，」霧氣說，「不能完全理解，但可以理解一部分。」

「一部分，」陳星橋說，「這趟旅程下來，我覺得，理解一部分，已經很了不起了。」

第十七道謎語，陳星橋花了兩天才解出來。

那是他遇到過最難的一道，解題過程裡他犯了三個錯誤，每次犯錯，他把答案發出去，分形幾何體就沉默著，不回應，直到他自己找到錯誤，改正，再發，它才繼續給下一個回應。

「它從來不告訴我錯在哪裡，」陳星橋在解到第二天的深夜說，頭靠在桌上，非常累，「它只是等著，讓我自己找。」

「這讓你想到什麼？」霧氣問。

「我初中的數學老師，」陳星橋說，「她也從來不直接說答案，就坐在旁邊等，等到你自己想通為止。」

「分形幾何體，和你初中數學老師，教學方法一樣？」

「也許，好的老師都一樣，」陳星橋說，「讓你自己找到，而不是直接給你答案，因為自己找到的，才真的記住了。」

他最後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重新拿起筆，繼續算。

又過了四十分鐘，他站起來，指著白板上的最後一行。

「對了！」

他把答案發出去，等了三分鐘。

回應來了，帶著第十八道謎語。

陳星橋看著那個新謎語，深呼吸了一次。

「霧氣，你有沒有注意到，」他說，「它從來不急，不管我解多久，它都在那裡，等著。」

「是的，」霧氣說，「它等了你兩天，完全沒有催促。」

「對一個住在中子星旁邊、可能活了幾百萬年的生命來說，」陳星橋說，「我用兩天解一道題，對它來說也許就像眨了一下眼睛。」

「時間，」霧氣說，「對不同的生命，感覺不一樣。」

「對，」陳星橋說，「對它來說，等待可能根本不是等待，就只是，繼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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