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碳基進度條：星塵觀測日誌 - 第九集：找到它的耳朵

第二天，陳星橋研究了水母整整八個小時，沒有發出任何訊號，只看，只聽，只記錄。

水母是電的生命。

這是他最重要的發現。它不只是靠閃電充電，它的整個「身體」，就是一個巨大的電場系統——薄膜的不同區域有不同的電位，電流在薄膜裡流動，形成複雜的圖案，那些圖案一直在變化，永遠不停，就像一個一直在重新排列的、超複雜的電路板。

「它用電說話，」陳星橋說。

「根據目前的觀測，它的感知和溝通，確實主要靠電場，」霧氣說，「問題是歐若拉大氣裡的電磁雜訊非常多——一千七百倍的閃電頻率，意味著大氣裡隨時都有大量的電磁訊號，你發出的任何訊號，都很容易被淹沒。」

「就像，」陳星橋說，「在一個很吵的地方想說悄悄話，對方根本聽不到。」

「準確。」

「那怎麼辦？」

「找到它的耳朵，」霧氣說，「如果它的薄膜不是每個地方的靈敏度都一樣，而是有些地方特別敏感——就像你的耳朵比你的手臂更能感受到聲音——那我們只要找到那些特別敏感的地方，把訊號送到那裡，被它感知到的機率就大很多。」

陳星橋把椅子轉向儀器面板。「怎麼找？」

「用很小、很輕的電磁脈衝，一個區域一個區域測試，看哪裡的回應最強，」霧氣說，「就像你輕輕碰一個人的不同地方，看他在哪裡最容易有反應。」

「好，開始，」陳星橋說，「我來發脈衝，你來記錄。」

這個工作，花了整整兩天。

不是因為很難，而是因為要非常非常小心——脈衝太強，可能會嚇到水母；脈衝太弱，根本偵測不到回應；方向稍微偏一點，就打到不同的區域，數據就沒有參考價值。

陳星橋把它形容成「用牙籤在四公里寬的棉花糖上找一個特定的點」。

霧氣說這個比喻不精確。

陳星橋說比喻就是不精確的，精確的叫定義。

霧氣沉默了三秒，然後說：「繼續測試第十七個區域。」

第三天下午，他們找到了。

薄膜邊緣，有三個區域，只要一個很輕微的電磁脈衝，就會引發明顯的回應——那三個區域的電場，會在被碰觸之後，像水面的漣漪一樣，把那個訊號向外擴散，傳遍整個薄膜。

「三個，」陳星橋說，「三個耳朵。」

「三個高靈敏節點，」霧氣說。

「就是三個耳朵，」陳星橋說，「好，現在用這三個耳朵說話——發出最簡單的訊號，就是一個規律的電磁脈衝，一秒一下，讓它知道這個訊號不是閃電，是有人在敲門。」

「為什麼一秒一下？」

「因為閃電是隨機的，沒有規律，」陳星橋說，「如果我的訊號有規律，它就知道這不是自然現象，是有東西在說話。」

「邏輯上，正確，」霧氣說，「發射。」

電磁脈衝從凍檸號發出，向水母的第一個高靈敏節點精準送達。

一秒。

三十秒過去了，什麼都沒有。

「再等，」陳星橋說。

又過了三十秒。

「也許——」霧氣說。

水母薄膜上，靠近那個節點的區域，電場開始改變。

不是到處都在變的那種隨機改變，而是一個從節點向外擴散的、有方向的改變，就像一滴水落在平靜的水面上，漣漪一圈一圈往外。

「它感覺到了，」霧氣說。

「等它，」陳星橋說，「等它回應。」

十五秒後，水母發出了一個電磁訊號，方向，朝著凍檸號。

訊號的節奏：不是一秒一下，而是——

「零點七七秒一下，」霧氣說，「它改了你的頻率。」

「它改了我的頻率，」陳星橋重複，眼睛亮了，「就像你跟朋友打招呼說『嗨』，朋友回你『哈囉』，用不一樣的詞，但意思一樣——我聽到你了。」

「而且，」霧氣說，「它的訊號強度，比你發出去的強了大約兩百倍。」

兩百倍。

陳星橋愣了一下，然後噗一聲笑出來。

「霧氣，它沒有在嚇我，」他說，「它只是沒辦法說得更小聲，對它來說，這就是正常說話的音量，就像你叫一個比你大很多的朋友，對方正常音量回你，你就覺得很大聲，但他其實沒有刻意喊。」

「……這個解釋，」霧氣說，「在邏輯上是相容的。」

「好，」陳星橋搓了搓手，「它說話了，我也回話——把它的零點七七秒頻率，發回去給它，就說：我聽到你了。」

那天剩下的時間，凍檸號和那隻四公里寬的水母，在歐若拉兩百公里深的大氣裡，用電磁脈衝你來我往，像打乒乓球，一下一下，不知道說了什麼，但知道對方在說話。

陳星橋在日記裡寫：

「今天找到了它的耳朵，然後我們說話了。」

「說了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但對方知道我在說話，我也知道對方在說話。」

「這就夠了，先從這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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