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碳基進度條：星塵觀測日誌 - 第八集：沒有地板的星球

歐若拉從觀測窗看出去，像一碗被攪亂了的奶黃色布丁。

不是比喻——它真的就是那個顏色，奶黃色、暗橘色、深棕色，一層一層疊在一起，還有幾條細長的旋渦雲帶，橫過整個星球，每一條都比地球整個太平洋還要寬。

「霧氣，」陳星橋把臉貼在觀測窗上，「它的地面在哪裡？」

「沒有地面。」

「什麼叫沒有地面？」

「類木行星，」霧氣說，「沒有固體表面。整顆星球從外到內，全部都是氣體，越往裡面越密，最後在最深處也許有一個固體核心，但那個深度是幾萬公里以下，跟我們沒有關係。」

陳星橋直起身，想了三秒。

「所以，」他說，「如果我掉進去，我不會『撞到地面』，我只會一直往下沉，越沉氣體越密，最後——」

「最後被壓力壓扁，然後被溫度煮熟，」霧氣說，「大概是這個順序。」

「……好，那我不要掉進去。」

「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凍檸號在歐若拉的軌道上慢慢繞了三圈，陳星橋一邊喝茶，一邊看那碗奶黃色布丁從左邊轉到右邊，再轉回來。整顆星球大得荒謬——光是那幾條雲帶，每一條就比他從台灣飛到英國的距離還長。

「目標在哪裡？」他說。

「雷達偵測到一個訊號，」霧氣說，「在大氣層深處，距離頂部大約兩百二十公里。移動速度每小時一千一百公里，輪廓形狀，橢圓形，長軸——」

霧氣停頓了一下。

「長軸四點三公里。」

陳星橋放下茶杯。

「四點三公里，」他說，「就是說，如果我站在它的中間，往任何一個方向走，要走兩公里多才能走到它的邊緣？」

「是的。」

「它，」陳星橋把數字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大概是我們學校操場的三百倍。」

「如果你的學校操場是標準四百公尺跑道，那大約是兩千七百倍。」

「……好，」陳星橋說，「更大。」

「而且，」霧氣說，「厚度大約六到十二公尺。」

「厚度只有十二公尺？」陳星橋皺眉，「四公里寬，十二公尺厚？」

「是的，長寬比大約是四百比一，非常扁。」

陳星橋伸出兩隻手，一隻代表四公里，一隻代表十二公尺，然後把兩隻手的距離調整成那個比例，幾乎是貼在一起的兩隻手，和伸到最遠的另一隻手。

「它就像，」他說，「一張超級巨大的保鮮膜。」

「或者一隻水母，」霧氣說，「半透明的，漂在大氣裡。」

「一隻四公里寬的水母，」陳星橋重新拿起茶杯，「我們去看看這隻水母。」

進大氣層之前，凍檸號要先改裝。

後艙有一套備用零件，陳星橋和霧氣花了整整一天，把船換成「大氣探測模式」——把所有尖銳的突出部分收起來，讓船身更光滑，加上防靜電塗層，還在船底裝了一個特殊的金屬框架，用來在閃電很多的大氣裡保護內部系統。

「歐若拉的閃電，」霧氣說，陳星橋正在鑽螺絲，「每秒閃電次數大約是地球的一千七百倍。」

陳星橋的螺絲起子停在半空中。

「一千七百倍？」

「是的。」

「所以我們進去之後，四面八方都是閃電？」

「大致如此。」

「那雲端水母，」陳星橋繼續鑽螺絲，「靠閃電充電，住在閃電裡面，它基本上就是一條活的、會飛的充電線。」

「這個比喻，」霧氣說，「在某種程度上，是準確的。」

改裝完成，陳星橋泡了一杯茶，站在駕駛艙前，看著歐若拉的大氣頂層。

「好，」他說，「進去。」

進入大氣層的感覺，不像進入克羅諾斯那樣有一個清楚的「進入」——沒有什麼東西突然改變，只是窗外的顏色，從黑色，慢慢變成深棕色，再變成奶黃色，光線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濃，像是凍檸號在一杯正在被攪拌的牛奶裡，一點一點往下沉。

「深度兩百公里，」霧氣說，「再往下二十公里就接近目標位置——」

「等等，」陳星橋說，「那是什麼？」

窗外，在一片奶黃色的濃霧裡，有什麼東西，隱隱發著藍白色的光。

不是閃電，閃電是一下就消失的。這個光，是持續的，緩慢移動的，大面積的，像有人在雲裡放了一塊半透明的、發光的巨大布。

「目標確認，」霧氣說，「距離我們約三十公里，現在可視。」

三十公里，但已經能看見它。

因為它，太大了。

「霧氣，」陳星橋說，聲音不自覺壓低，「我要靠近。」

「建議保持距離兩公里——」

「兩公里，好，慢慢靠近。」

凍檸號緩緩下沉，調整角度，讓船身平行於那個發光的薄膜。兩公里的距離，在歐若拉濃厚的大氣裡，能見度剛剛好，陳星橋可以看見它邊緣的一個局部——

一個不停微微顫動的、半透明的弧形邊緣，隨著大氣的氣流起伏，就像一張被風吹著的、無邊無際的玻璃紙。

然後，一道閃電，從水母薄膜的某個區域射出去，衝向更深的大氣，消失，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但就在那一瞬間，整個薄膜亮了一下。

陳星橋看見了薄膜內部——密密麻麻的、像樹枝一樣分叉的電流路徑，從中心向邊緣放射，在閃光消失之前的那零點幾秒，整個薄膜看起來像一張被電光照亮的、巨大的神經網絡。

「哇，」陳星橋說。

然後說不出任何別的話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

「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我說了一個字：哇。」

「這可能是我這輩子說過最不夠用的一個字。」

「明天，我要想辦法跟它說話。問題是：一個靠閃電充電、沒有固體身體、在氣體裡漂浮的生命，要怎麼跟它說話？」

「我不知道。但我昨天也不知道怎麼跟地底的水晶生命說話，最後靠心跳解決了。」

「也許這次，也有一個我還沒想到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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