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童年

巨大馬鈴薯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或者說，卡在最靠窗的位置。

因為它真的太大了，椅子只承受了三秒就發出悲鳴，最後整張椅子被壓成一片扁平木板。馬鈴薯本人倒是完全不介意，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還把一張餐巾圍在自己脖子前。

它非常嚴肅地說：

「我要一杯能讓我想起童年的水。」

餐廳裡安靜了。

熱那亞站在櫃台後面，手裡還拿著剛剛煎完假裝香腸的鍋鏟。

「……你再說一次？」

巨大馬鈴薯閉上眼，語氣沉重得像在回憶一段逝去的黃金歲月。

「一杯能讓我想起童年的水。」

英菲特低頭看著點餐系統。

螢幕上果然跳出一行字。

【特殊訂單：童年的水】

【顧客類型：懷舊型根莖顧客】

【提示：請理解顧客的生長環境】

熱那亞盯著那行提示。

「理解什麼？他是馬鈴薯。」

黑霓絲站在飲料機前，表情非常嚴肅。

「先不要用人類邏輯理解。」

戀戀飄到巨大馬鈴薯旁邊，繞著它看了一圈。

「你小時候喝什麼水？」

巨大馬鈴薯睜開眼，眼眶裡竟然泛起一點濕潤。

「那是一種……很深、很暗、很泥土、很溫暖的味道。」

江魚小聲說：

「聽起來不像能喝的東西。」

巨大馬鈴薯繼續說：

「每當雨季來臨，水會慢慢滲進土裡，帶著泥、葉子、石頭、蟲子，還有祖母身邊腐爛但溫柔的味道……」

熱那亞的臉色一點一點扭曲。

「停。」

他抬手。

「我不想聽馬鈴薯祖母的味道。」

英菲特看向廚房。

「普通水不行？」

亞瑟倒了一杯乾淨的水，放到馬鈴薯面前。

巨大馬鈴薯低頭聞了一下。

然後皺起整張皮。

「太空了。」

熱那亞：「水要怎麼空？」

黑霓絲拿起杯子聞了聞。

「缺乏土壤感。」

熱那亞看著他。

「你不要講得好像這很正常。」

貞德思考片刻。

「加一點鹽？」

巨大馬鈴薯再次聞了一下鹽水。

它的表情更悲傷了。

「這是海的苦難，不是童年的土壤。」

戀戀小聲說：

「馬鈴薯好講究喔。」

江魚閉上眼，仔細聽著巨大馬鈴薯身體裡傳出的聲音。

「它不是在刁難。」

眾人看向他。

江魚慢慢說：

「它真的很想念小時候的味道。」

熱那亞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看向黑霓絲。

「你有沒有辦法做一杯……土味水？」

黑霓絲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店門口，看了一眼街道。

高級漢堡店門前的馬路非常整潔。

但餐廳側面不遠處，有一條非常不合理的水溝。

水溝黑黑的。

冒著泡。

旁邊插著一塊牌子。

【請勿飲用】

【除非你是根莖類】

黑霓絲看著那塊牌子，沉默了。

英菲特也跟著看過去。

「……這世界把答案寫得很明顯。」

熱那亞臉色一變。

「不是吧。」

戀戀眼睛亮了。

「要裝那個嗎？」

亞瑟看著那條水溝。

「那不是食物。」

黑霓絲推了推眼鏡。

「對人類來說不是。」

熱那亞看向巨大馬鈴薯。

巨大馬鈴薯仍然坐在店內，雙手交握，神情憂傷，像一顆正在等待故鄉的薯。

英菲特面無表情地拿起杯子。

「誰去？」

所有人同時看向熱那亞。

熱那亞瞪大眼睛。

「看我幹嘛？」

英菲特說：

「你剛剛賣香腸賺了一百萬。你是本店目前最成功的主廚。」

「這種成功我不想延續。」

黑霓絲補刀：

「而且你比較適合處理髒活。」

「你這句話超沒禮貌。」

戀戀飄到他旁邊，把杯子塞進他手裡。

「加油，髒活主廚。」

熱那亞深吸一口氣。

「我真的開始想念打怪了。」

他走到水溝旁。

那條水溝散發著一種難以描述的味道。

不是單純的臭。

而是泥土、腐葉、發酵、濕氣、年代感，以及某種根莖類會稱之為「家」的東西混在一起。

熱那亞蹲下來，臉色發青。

「我如果死了，記得把這杯水端給他。」

英菲特站在店門口冷靜指揮。

「不要裝表面那層，下面比較濃。」

熱那亞回頭。

「妳為什麼懂？」

英菲特淡淡道：

「我不懂。但通常這種時候，越不想碰的地方越像答案。」

熱那亞咬牙，把杯子伸進水溝裡。

咕嚕。

杯子裝滿了。

黑褐色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

表面還浮著一片很小的葉子。

戀戀看了看。

「要不要裝飾一下？」

黑霓絲說：

「那片葉子已經是裝飾了。」

熱那亞端著那杯水走回店裡。

每一步都像在護送某種危險化學品。

他把杯子放到巨大馬鈴薯面前。

「你的……童年。」

巨大馬鈴薯低頭。

它先是聞了一下。

下一秒，它整顆馬鈴薯都震了一下。

「這個味道……」

它顫抖著捧起杯子。

「這個濕度……這個腐葉比例……這個水溝底部沉積物的厚度……」

江魚小聲說：

「它很感動。」

巨大馬鈴薯喝了一口。

整間店彷彿安靜了。

然後它哭了。

不是傷心的哭。

是激動到不能自己的哭。

「祖母……」

熱那亞的臉色非常複雜。

「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它祖母怎麼了。」

巨大馬鈴薯一口氣喝完那杯水，猛地站起來。

不，它沒有站起來。

它是原地鑽進了地板。

轟！

店內地板被鑽出一個大洞。

熱那亞大喊：

「喂！我們剛重建好的店！」

黑霓絲低頭看洞口。

「它往地下去了。」

戀戀蹲在洞邊。

「它要去哪？」

幾秒後，地底深處傳來巨大馬鈴薯激動的聲音。

「親戚們——！」

「上面有童年的水——！」

地面開始震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店門口、櫃台前、廚房旁、甚至廁所門口，全都鼓起土包。

下一秒，一顆又一顆馬鈴薯從地底長了出來。

小馬鈴薯。

老馬鈴薯。

穿西裝的馬鈴薯。

戴眼鏡的馬鈴薯。

推著嬰兒車的馬鈴薯。

甚至還有一顆坐輪椅的馬鈴薯，被兩根白蘿蔔推著出來。

餐廳瞬間被根莖類顧客塞滿。

英菲特看著眼前這一幕，沉默兩秒。

「全員準備。」

熱那亞握緊鍋鏟。

「他們要幹嘛？」

第一顆巨大馬鈴薯站在最前方，含淚舉起杯子。

「每人一杯童年的水！」

所有馬鈴薯同時歡呼。

「童年的水！」

系統提示瘋狂彈出。

【地底顧客群體大量湧入】

【特殊訂單：童年的水 × 50】

【顧客滿意度預估：極高】

【警告：餐廳地板耐久度下降】

熱那亞人都傻了。

「五十杯臭水溝水？」

英菲特立刻開始收錢。

「不要廢話，裝。」

黑霓絲已經拿出大桶。

「杯子不夠，用桶分裝。」

江魚聽著地底還有更多爬上來的聲音，臉色發白。

「不只五十個，還有下一批。」

戀戀興奮地舉手。

「我去裝葉子！」

亞瑟站在櫃台後，沉默地開始遞杯。

貞德一邊收拾被鑽爛的地板，一邊無奈地笑。

「這真的還算漢堡店嗎？」

英菲特頭也不抬。

「現在是根莖類懷舊飲品專門店。」

熱那亞拎著大桶衝向水溝。

「我真的搞不懂餐飲業！」

半小時後。

最後一位馬鈴薯親戚滿意地喝完童年的水，流著感動的淚，鑽回地底。

店內一片狼藉。

地板有十二個洞。

水溝被舀低了三公分。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濃烈的「鄉愁」。

系統提示彈出。

【營業額：+5000000】

【地底顧客群口碑：爆炸性提升】

【解鎖商品：童年的水】

【警告：普通顧客可能不願靠近】

【目前總資金：6000000】

熱那亞站在店中央，手裡還拿著水桶。

他低頭看著那個六百萬的數字。

又看了看滿地洞。

最後，他非常認真地說：

「我們是不是可以乾脆不要賣漢堡了？」

英菲特把錢收進店鋪資金箱。

「不行。」

「為什麼？」

英菲特看著菜單，表情沉重。

「因為下一個顧客已經來了。」

門鈴響起。

叮鈴。

一名穿著西裝的巨大胡蘿蔔走了進來。

它推了推墨鏡，用低沉的聲音說：

「我要一份能讓我忘記童年的薯條。」

熱那亞慢慢閉上眼。

「我討厭童年。」

系統提示彈出。

【新特殊訂單：忘記童年的薯條】

【顧客類型：創傷型根莖顧客】

【提示：請謹慎處理】

店內安靜了。

熱那亞手裡還提著剛裝完「童年的水」的大桶，聽見這句話，整個人慢慢轉過頭。

「你們根莖類能不能不要再跟童年過不去？」

胡蘿蔔沒有理他，只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黑色卡片，放到櫃台上。

「價錢不是問題。」

英菲特原本已經準備吐槽，聽見這句話後，表情瞬間平靜下來。

「客人請坐。」

熱那亞看向她。

「妳變臉是不是太快了？」

英菲特淡淡道：

「餐飲業要尊重顧客需求。」

黑霓絲盯著點餐系統。

【特殊訂單：忘記童年的薯條】

【顧客類型：創傷型根莖顧客】

【提示：請謹慎處理童年成分】

江魚小聲說：

「這提示看起來比上一個還糟。」

戀戀歪著頭。

「要怎麼做可以忘記童年？」

所有人沉默。

熱那亞抱著手臂。

「把童年打失憶？」

英菲特說：

「你腦子裡除了打還有別的嗎？」

黑霓絲認真思考。

「薯條的主成分是馬鈴薯。如果要做出『忘記童年的薯條』，理論上需要一顆已經忘記童年的馬鈴薯。」

熱那亞愣住。

「你不要把這種話講得那麼合理。」

亞瑟看著廚房裡剩下的馬鈴薯。

「普通馬鈴薯不行？」

黑霓絲搖頭。

「普通馬鈴薯沒有敘事屬性。」

貞德沉默兩秒。

「我不喜歡我們現在開始討論馬鈴薯的敘事屬性。」

就在這時，地板忽然震了一下。

咚。

眾人低頭。

剛才被巨大馬鈴薯親戚團鑽出的其中一個洞裡，慢慢冒出一顆小一號的馬鈴薯。

它頭頂還沾著泥，眼神茫然，動作也比其他馬鈴薯慢半拍。

它鑽到一半，卡在地板裡，過了三秒才慢吞吞地開口：

「請問……這裡有賣童年的水嗎？」

熱那亞眼角抽了一下。

「又來？」

小馬鈴薯眨眨眼。

「我聽親戚說，上面有能想起童年的水。」

江魚看著它，忽然皺眉。

「可是它的聲音……很空。」

戀戀飄到小馬鈴薯旁邊。

「你記得你的童年嗎？」

小馬鈴薯茫然地想了很久。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它慢慢說：

「不記得。」

店裡再次安靜。

小馬鈴薯又補充：

「所以我才想喝童年的水。」

八個人同時看向它。

然後又同時看向櫃台前的胡蘿蔔客人。

胡蘿蔔推了推墨鏡。

「我要薯條。」

熱那亞的表情逐漸變得很微妙。

英菲特低頭看了一眼點餐系統。

黑霓絲看了一眼小馬鈴薯。

亞瑟沉默地握住了廚房夾子。

貞德小聲說：

「等等，我們是不是正在往很不妙的方向思考？」

戀戀舉手。

「可是它已經忘記童年了欸。」

江魚猶豫地說：

「這樣做出來的薯條……應該真的可以讓人忘記童年。」

小馬鈴薯還卡在洞裡，完全沒意識到氣氛變了。

「請問童年的水多少錢？」

熱那亞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它的頭。

「不用錢。」

小馬鈴薯感動地睜大眼。

「真的嗎？」

熱那亞點頭。

「但你可能要換個形式服務顧客。」

小馬鈴薯：「？」

黑霓絲已經拿出菜刀，語氣平靜。

「先拔出來。」

亞瑟伸手抓住小馬鈴薯。

小馬鈴薯慢半拍地問：

「拔我幹嘛？」

咚！

它被拔了出來。

下一秒，廚房門關上。

店裡傳來一陣非常忙碌但完全不想細講的料理聲。

切。

洗。

裹粉。

下鍋。

滋啦——！

熱那亞站在油鍋旁，表情空洞。

「我已經不知道我們現在算不算開店了。」

英菲特翻著菜單。

「顧客有需求，我們有供給。」

貞德站在旁邊扶額。

「這句話聽起來好黑心。」

黑霓絲用夾子翻動薯條。

「色澤不錯。」

江魚小聲說：

「它真的沒有童年味。」

戀戀盯著油鍋。

「可是聞起來很好吃欸。」

幾分鐘後，一份金黃酥脆的薯條被端到胡蘿蔔面前。

盤子旁邊還用番茄醬寫著：

【忘】

胡蘿蔔摘下墨鏡，看著那份薯條。

它沉默片刻。

然後拿起一根，放進嘴裡。

咔嚓。

整間店安靜得只剩咀嚼聲。

胡蘿蔔閉上眼。

它的表情先是痛苦。

然後放鬆。

最後，它的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淚。

「我……」

眾人屏住呼吸。

胡蘿蔔睜開眼，語氣無比平靜。

「我不記得我為什麼難過了。」

系統提示彈出。

【特殊訂單完成：忘記童年的薯條】

【顧客滿意度：極高】

【獲得金額：8000000】

【解鎖商品：失憶薯條】

【警告：根莖類倫理投訴風險上升】

熱那亞盯著那行八百萬。

又盯著那行倫理投訴。

最後他看向英菲特。

「我們是不是完蛋了？」

英菲特把錢收進店鋪資金箱，聲音很穩。

「不。」

她抬頭看向店門外已經開始排隊的胡蘿蔔、馬鈴薯、白蘿蔔和洋蔥。

「我們爆紅了。」

門外，一群根莖類顧客舉著號碼牌大喊：

「我要忘記童年！」

「我要想起童年！」

「我要一半想起一半忘記！」

「我想忘記我剛剛想起來的童年！」

熱那亞慢慢後退一步。

「這不是餐廳。」

黑霓絲推了推眼鏡。

「這是根莖心理治療中心。」

戀戀開心地補充：

「兼炸物店！」

就在此時，遠處天空忽然傳來熟悉的旋轉聲。

「HELICOPTER——HELICOPTER——」

所有人同時抬頭。

只見波德波德大廚以 T pose 姿勢從天邊高速旋轉飛過，手裡拿著一本發光的美食評審筆記。

他洪亮的聲音從天空砸下來：

「很好！你們終於理解了料理的本質！」

熱那亞抬頭怒吼：

「料理的本質不是把顧客的親戚炸成薯條！」

波德波德大廚在空中旋轉三百六十度，嚴肅地說：

「錯！」

「料理的本質——」

「是解決問題！」

說完，他再次喊著：

「HELICOPTER——」

然後旋轉著飛向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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