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久違的休息

兩支隊伍併在一起，卻沒有產生任何化學反應。腳步聲在空曠街道上來回碰撞，每一下都準確地落在石板的幾何中心。夕陽以一種計算好的完美斜率慢慢往下偏移，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在地面交纏成一團沒有生氣的墨色。柏林走在最後，視線始終平平地落在前方，不看那過於橘紅的餘暉，也不去看那兩個自稱前輩的女人。

他們回到冒險者公會時，英菲特先停下了腳步。「關了。」她說得很平，像在報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結果。柏林抬眼看過去，原本開著的公會大門此刻已經嚴絲合縫地閉上了。那感覺不像有人把門關了，而更像某個瞬間，那塊區域的狀態被重新寫成了「關閉」。不是過程，而是結果直接被替換。

「剛剛離開的時候還開著。」熱那亞皺起眉，手已經下意識搭上長槍。

「時間到了。」亞瑟站在陰影裡，披風微微晃動，頻率和旁邊旗幟一模一樣，「這裡的東西不會等任何意外。流程結束，判定關閉，就這樣。」

柏林沒有去看那扇門。她對這種廉價的表演沒什麼興趣。她只是站了半秒，感受腦子裡那種熟悉的機械回饋——任務完成，流程結束，可以離開。她心裡有個念頭閃了一下：就這樣？沒有別的了？可那想法像一條斷掉的電路，只亮了一下就自己熄了。這個世界根本不打算給人留下「目標」以外的思考空間。

「……先這樣吧。」柏林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不重，也不像在商量，更像一種單純的需求。她需要停一下，需要一個能把身體先放下來的地方。

旅館剛好就在街道轉角。位置好得很假，像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累一樣。那是一棟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木造建築。推門進去，暖色燈光和交談聲一起湧了過來，比起外頭那種逐漸冷卻的城市，這裡確實更像「正常」一點。櫃檯後的男人抬起頭，臉上掛著毫無瑕疵的職業笑容。「住宿？」他問，語速平穩，沒有半句多餘。

「七個人。」熱那亞走上前，護手在木櫃台上敲出一聲脆響。

男人連思考都沒有，就從櫃檯下取出幾串鑰匙，整齊地放在桌面上。「三間雙人房，一間單人房。」

銅鑰匙排得一把不差，朝向都一致。熱那亞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喔，剛好。」

沒有人立刻去拿。

黑霓絲先回頭看向站在最後面的貞德和亞瑟。「妳們的呢？」

櫃檯男人沒有動，甚至連眼神都沒偏一下。他像根本沒接收到這個問題，視線依舊只放在柏林這一隊身上。那兩個人不是被忽略，而像根本不在他的識別範圍內。

空氣安靜了一秒。

英菲特低頭看著鑰匙，又看了眼亞瑟和貞德，語氣平淡得像在做紀錄。「沒有。這裡沒準備她們的位置。」

貞德眨了眨眼，隨即笑了。「啊，懂了。」她拍了下亞瑟的肩，「我們自己來。」

亞瑟什麼都沒說，直接繞過眾人走向櫃檯。直到她站到男人正前方，那人像延遲了半拍才重新抬頭，露出剛才一模一樣的表情。

「住宿？」他問。

連語調和停頓都跟剛才完全一致。這不是服務，而是程序補上漏掉的對話。

柏林沒有再看下去。她已經拿起那把單人房鑰匙，轉身走上樓梯。木板在腳下發出規律的擠壓聲，一階接一階，把她帶往那個被分配好的絕對私人空間。

房間很乾淨，乾淨得像從沒有人進來過。沒有灰塵，沒有霉味，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像被暫停了一樣。柏林站在門口，右手仍舊按著劍柄，先把整個房間掃過一遍。一張鋪得平整到沒有半點褶皺的床，一張簡單木桌，一扇對街的窗。每一樣東西都擺在最合理的位置，合理得反而讓人不舒服。

她沒有立刻往裡走，而是低頭看向自己的銀色護脛。那身甲理應經過戰鬥、泥土、草地和史萊姆留下痕跡。可在這房間暖白的光裡，它亮得像剛從系統介面裡拖出來一樣。沒有刮痕，沒有凹陷，甚至連光澤都維持在最標準的狀態。

柏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在等某種遲來的真實感掉下來。可什麼都沒有。只有身後的門在沒人碰它的情況下，自己發出一聲很輕的「喀噠」，精準地關上。

她終於走進房間中央，停在床邊。然後低頭，把手放到靴子的扣環上。

停住。

兩秒。

三秒。

她像是在腦子裡先給自己下了個指令。對，應該脫掉。應該是這樣。於是她慢慢彎腰，解開第一個扣環。金屬片彈開時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那聲音在這種過度安靜的房裡顯得異常真實。不是平穩的、被設計好的聲音，而是一種真的因為鬆脫才產生的細微破裂感。

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靴子被整齊地脫下，並列擺在床邊。當那雙只穿著軍襪的腳踩上木地板時，一股寒意立刻從腳底往上衝。那不是冷，而是一種觸感的缺失。地板很硬，卻沒有木頭該有的紋理與彈性，踩上去像踩在一塊實心、凝固、沒有內容物的東西上。

柏林沒動。她沒有脫掉軍服，也沒有卸下長劍。她只是把靴子脫了，讓身體少掉一層隔絕，直接和這個房間的底面接觸。

腳比較輕。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冒出來，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

她坐到床沿上。床面很軟，可她坐下去時，幾乎感覺不到真正的下陷。那不是床在承接她，而像床只是忠實地執行了「應該是柔軟的」這個設定。她順勢躺下，盯著那片潔白天花板。那白色沒有深度，像一張直接蓋在眼球上的白紙。

她閉上眼。

沒有夢。

沒有回憶。

甚至沒有真正的睡意。

只有一段被強制快轉的空白，像整個人暫時被丟進背景裡，等待下一個劇本片段加載完成。

天亮得很快。

不，不是天亮，是房間瞬間變亮。沒有晨曦，也沒有夜色逐漸退去的過程。柏林睜眼的那一瞬間，亮度就已經被切換到了白天。

街道上的聲音隨即也一同恢復。攤販、行人、叫賣聲，在同一秒被刷新進正確的位置。就像一群群演終於等到導演喊了Action，於是準時開始新一天的表演。

「昨天也有這個人，站在同樣的位置，講著同樣的話。」熱那亞站在旅館門口，低聲嘀咕。他眼下有點青，看來昨晚也沒真的休息好。

沒人回他。因為這裡，重複才是真理。

柏林已經站在門邊。她重新戴上黑色軍帽，把帽簷壓到最低，遮住那雙過於冷的白瞳。她沒有回頭，也沒檢查什麼行李。

「差不多了，走吧。」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短，然後率先踏了出去。

離開那座充滿人工感的城之後，世界終於開始產生一點不同。

遠郊森林的邊界一跨過去，那些久違的不和諧聲音就慢慢回來了。風吹過葉片，不再是單一平整的沙沙聲，而是帶著摩擦、卡頓、忽強忽弱的變化。路邊雜草也是亂長的，有些枯黃，有些綠得過頭，根本沒有誰替它們排過位置。

江魚停下來，閉上眼，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氣。「這裡是真的。」她輕聲說，語氣近乎虛脫。

「這裡的空間結構比較鬆。」戀戀飄到樹梢旁邊，看著那些歪斜生長的枝幹，聲音裡有點好奇，「沒有被釘死在座標上。」

黑霓絲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濕潤、黏稠、帶著腥味的褐色土壤黏在她手上。她把泥用力抹到旁邊石頭上，看著那道不規則的污痕，臉上終於浮出一點真實的表情。「至少不是貼圖。」

這才像森林。混亂、潮濕、沒有修剪過，也沒有誰保證下一步會踩到什麼。

但真實也有代價。太陽落下的速度不再是跳格切換，而是正常地慢慢滑下去。光線一點一點被吃掉，森林裡的陰影跟著長出來。當夜色真正蓋下來時，他們停住了。

火升起來了。

那是熱那亞劈開枯木後隨手點起來的。火舌不規則地往上竄，橘紅色在黑暗裡不斷變形，偶爾還會爆出一小聲劈啪。柏林把手伸過去，感受到那種足以灼傷皮膚的熱。這股熱和城裡那種恆定溫度完全不同，它有破壞性，也因此更真。地上的影子跟著火光瘋狂扭曲，不再和人同步，而是忽長忽短，像一群自己有想法的東西。

「終於不像那種低劣模擬遊戲了。」熱那亞坐下來，盯著火焰感嘆。

這次依舊沒什麼人接話。

英菲特低頭翻著卡牌，火光映在牌面上，反射出一些細小的不完美瑕疵。江魚閉著眼，聽森林裡那些持續變化的聲音。「不一樣了。落葉、蟲鳴、火燒聲……每一秒都不一樣，沒有重複。」

艾爾勒德盯著火最深的地方，淡淡說了一句：「明天會分裂。」

「什麼意思？」黑霓絲抬頭看他。

艾爾勒德沒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火焰，像已經先一步看見了某種邏輯崩開的樣子。

柏林獨自坐在火光邊緣，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她沒有加入任何對話，只是安靜看著那團隨時可能熄掉的火。

這個比較正常。

這個念頭在心裡停留了一秒，隨即被她自己抹掉。對正常產生依賴，在這種地方只會變成另一種陷阱。

隔天，森林更密了。

枝葉把光切成一塊一塊，空氣裡全是腐爛植物和濕泥的味道。原本模糊的小路徹底消失，兩邊帶刺的灌木像故意把人往中間擠。就在他們穿過一片濃密樹影後，前方忽然出現了一扇門。

不是殘骸，不是缺口，而是一扇完整、巨大的石門。灰白色岩石刻成的門，直接嵌在森林深處的岩壁上。高聳、厚重、左右絕對對稱，上頭刻滿規律得讓人發毛的幾何紋路。

周圍的一切都是自然的，潮濕的，混亂的。

只有這扇門不是。

它完美到像硬從另一套圖層貼進這片森林裡。

「終於像個副本入口了。」熱那亞笑了一聲，聲音卻有點乾。

黑霓絲走上前，指尖劃過石門上的刻痕，眉頭慢慢皺起來。「太標準了。這是在提醒我們，休假結束了。」

英菲特抽出一張牌，低頭看了一眼，動作忽然頓住。牌面上一片空白，原本應該浮現的圖紋全沒了。

江魚臉色更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這裡很安靜。不是沒聲音……是聲音被擋在門外面。」

戀戀輕飄飄湊近石門，半透明的手停在門面前，沒真的碰上去。「裡面沒有東西喔。」她輕聲說，語氣裡第一次帶了點像恐懼的東西。

這時，一直走在前面的亞瑟終於動了。她沒有詢問，也沒有停頓，直接走到門前，把手按上那扇石門。

推。

沒有摩擦聲，也沒有任何沉重的開啟機構。石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整片黑。

不是森林夜裡那種還帶著輪廓的黑，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不可見。光在門檻處被整齊地截斷，像所有投進去的目光都被平整地切掉。

「走。」亞瑟只說了一個字，然後率先踏了進去。

柏林沒有猶豫。她壓低帽簷，跟上去，腳一步跨過那道石製門檻。

下一秒，世界斷了。

聲音消失。

重量偏移。

視野在一瞬間被直接切掉。

沒有旋轉，也沒有墜落，甚至不像傳送，更像一個被生硬剪斷的片段，直接跳到下一幕。

她站穩。

安靜了一秒。

然後她很快就意識到了。

「……不在了。」

柏林站在原地，感受腳下那種久違的、凝固的地板感。她沒有回頭。直覺告訴她，身後不只是森林消失了，連「後方」這個概念都可能一起被抹掉了。那六個同伴——連同剛剛那一路的火、風、樹影，全都在那一秒鐘裡從這個空間被整齊抽走。

前方只剩亞瑟一個人，背對著她站著。那身影在奇異光線裡顯得很孤，又很薄。

「只剩妳嗎？」柏林冷冷開口，右手已經按上劍柄。

亞瑟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在空曠而漆黑的空間裡慢慢蕩開，冷得像已經知道答案很久了。

「不是剩下。」她說。

「是我們被挑出來了。」

然後，她轉過身來。那雙像冰一樣的眼睛，平靜地看向柏林。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