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這一切都好無意義

聖殿內的光白得沒有陰影。那不是自然光，而像某種被過濾、消毒過後，連灰塵都被徹底抹除的絕對白。光線均勻地鋪滿每一寸大理石紋理，沒有死角，也沒有任何能讓人喘口氣的暗處。它並不刺眼，卻有種更討厭的力量——它會一點一點剝掉空間的深度感，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正站在某張被放大到無邊無際的白紙上。

柏林走在隊伍的中後方。銀色板甲敲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回音。喀、喀、喀。聲音冷硬得像某種正在自行校準的計時器。她沒有抬頭去看那高得誇張的穹頂，也沒有去理會那些刻得一絲不苟的偽神浮雕。對她來說，過度精緻的對稱通常都不是美，而是陷阱。她只是微微低著頭，帽簷壓住了白色的眼睛，視線一直停在前方幾步內的石板縫隙上。

司儀正帶著他們穿過長廊。那身祭袍白得幾乎開始發噪，像一團太乾淨的雜訊。

「這傢伙如果半夜站在走廊上，真的會嚇死人。」熱那亞雙手插在口袋裡，慢吞吞地往前走，腳下的影子被壓縮成一小團，老老實實黏在靴邊。

「前提是這裡有半夜。」英菲特懶洋洋地回了一句，目光卻沒閒著，正快速掃視四周。「這裡比較像一套固定在某個坐標上的程序。搞不好連灰塵該怎麼落都先排好了。」

「別說了。」江魚揉了揉太陽穴，臉色比剛才更白一點。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屬於『活著』的聲音都被切掉了。她側耳聽了很久，最後只低低擠出一句：「這裡的人……連呼吸都聽不到。」

「因為不需要。」黑霓絲經過一根立柱時，順手用指甲刮了一下石面。沒有粉末，沒有摩擦感，指尖傳回來的只有一種近乎陶瓷的不自然平滑。

柏林一句話都沒接。她能感覺到這種過度乾淨的真空感正慢慢把人的感官磨鈍。她把帽簷又壓低了一點，刻意避開所有會反光的表面。她還記得剛才鏡子裡那個東西。那張被撕開的臉，那個空掉的嘴。她不想在這種地方再看見任何可能映出自己的東西。

長廊盡頭是一座祭壇。高台上放射狀排著七個純白色圓形石盤。司儀轉過身，臉上的笑仍舊平穩得像印上去的一樣。「請各位勇者站上去，接受世界的認可。」

柏林踩上石盤的瞬間，腳底立刻傳來一股極冷的觸感。那不是單純的溫度，而像一種異物沿著骨頭往上爬的感覺。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冷，而是——被掃描了。

「請抬起右手，跟著誓詞念。」

空氣中浮出一行又一行淡金色文字。字體工整、圓潤、好看得毫無人味。

「還真的有逐字稿啊。」熱那亞嗤了一聲，但還是把右手抬了起來。

「我誓將此身奉獻給絕對的正義……」

柏林也開口了。她的聲音仍舊很穩，冷得像鋒面上的冰。可念到第三句的時候，她就察覺到了不對。這不是她在說話。更準確地說，這些句子不是從她意志裡出來的，而像某些原本就預先塞在她喉嚨裡的東西，只要節奏對上，它們就會自己往外流。她很討厭這種感覺。不是羞辱，也不只是冒犯，而是一種更低級、更直接的屈辱——像有人跳過她的意志，把她當成播放裝置。

她的手指無聲地扣緊劍柄，指節一點點發白。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司儀嘴角那抹穩定的笑意像是又被系統向上調整了一格。「恭喜各位，已完成初階認證。」

「聽起來像廉價入職通知書。」艾爾勒德冷冷丟下一句。

柏林把右手放下，手指在空氣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股不舒服的束縛感是不是還殘留在關節裡。然後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如果說聖殿是極致的靜，那麼冒險者公會就是極致的假裝熱鬧。

大門一被推開，喧鬧聲立刻撲了上來。酒杯撞擊、桌椅拖動、笑聲、叫喊聲，一樣不缺，甚至多得剛剛好。可也正因為太剛好，反而顯得更假。

「這裡像我以前打工過的連鎖店。」熱那亞站在門口，打量著那群正在大笑的冒險者，「每個人都在演活人，連笑聲的頻率都差不多。」

「表面上很亂，實際上全都有表格。」英菲特掃了一眼牆上任務板，語氣懶散，「連這種熱鬧都是被管理過的。」

柏林沒有停，她直接走向任務板。她連旁邊試圖搭話的NPC都沒看一眼，目光一路滑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最後停在其中最簡單的一張上。

【目標：討伐史萊姆 × 100】

「一百隻？」黑霓絲湊過來，眉頭皺得很深，「我們現在是在玩什麼廉價懷舊遊戲嗎？」

「這不是打怪。」柏林伸手，把那塊木牌扯了下來，聲音冷得發平，「這是在確認這個世界的基本邏輯。」

她走到櫃檯前，把牌往桌上一放。「接任務。」

櫃檯小姐露出那種標準得過分的笑容。「好的，勇者大人。祝您狩獵愉快。」

東郊草原很大，大得看不見邊。草浪在風裡起伏，起伏的弧度又一次精準得讓人不舒服。天空乾淨得沒有雜質，雲移動的速度也剛好，既不會顯得停滯，也不會讓人察覺時間流逝。這裡沒有明顯的錯。錯的是它太正確了。

第一隻史萊姆出現時，沒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它不是從草叢裡跳出來，而是在眾人的視線裡直接生成。空氣輕微扭曲，一團半透明的藍色膠質慢慢聚合成型，圓潤、柔軟、標準得像從模板裡拖出來。

柏林往前一步，拔劍，落下。

噗。

沒有重量，沒有阻力，像切開了一層過於乾淨的水膜。

【1 / 100】

「右邊三公尺，五秒後。」艾爾勒德淡淡開口。他連頭都沒偏，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看過的結果。

五秒後，草叢微微鼓動，一模一樣的史萊姆準時生成。

「連刷新座標都固定。」熱那亞挑了挑眉，長槍隨手一掃，把那團膠質攪碎，「這世界連裝都懶得裝了？」

英菲特抬眼看了看天空，又低頭看著消散的藍光。「刷新間隔固定五秒。這不是生態，是產線。」

「我看是垃圾處理。」黑霓絲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史萊姆消失後的草地，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這種東西連魂都沒有，只是拿來填玩家時間的素材。」

江魚乾脆閉上眼睛，不想看，只聽。「聲音是重複的。每一隻碎掉時的頻率包絡都重疊……」她皺著眉，「這讓我很噁心。」

戀戀站在草地中央，歪著頭看著那些圓滾滾的東西，聲音空空的。「它們裡面什麼都沒有喔。連痛都沒有。」

沒有人接話，因為每個人都感覺到了那種空。

數字安靜地往上跳。

【12 / 100】

【23 / 100】

【31 / 100】

沒有難度，也沒有危險，只有重複。黑霓絲一開始還會順手拼點小工具，到後來乾脆直接撿石頭砸。「這種東西根本不值得設計。」她把一隻史萊姆砸成藍色殘渣，語氣煩躁。

英菲特甚至沒用真正的牌，只是指尖隨便彈出幾張廢牌，就把目標切開。「連浪費運氣都嫌可惜。」

熱那亞打到一半，看著自己影子裡堆起來的大量藍色殘渣，忽然很真誠地問了一句：「我們現在是在當清潔工嗎？」

到五十隻之後，節奏開始變了。

不是變難，而是變空。

史萊姆刷新得越來越慢，殺完一波之後，草原就會陷入很長一段什麼都沒有的死寂。只能站著，等。風還在吹，草還在動，雲還在走，但敵人不出現。那種被故意拉長的空虛感，比戰鬥本身還折磨人。

「還差幾隻？」熱那亞的聲音在沉默裡顯得有點乾。

「六十七。」黑霓絲回答得很短。

「……喔。」

之後就沒人再說話了。

柏林不再思考。只是踏步、出劍、收刀。每一個動作都準確得像在切除自己意識裡多餘的部分。她知道這件事沒有意義，但為了繼續往前，系統要求她做完。

【99 / 100】

然後數字停住了。

第一百隻沒有出現。

風停了。不是慢慢減弱，而像整個畫面被誰按了暫停。草葉維持著傾斜的姿勢停在半空，連雲都不再移動。

江魚睜開眼，臉色一下白得更明顯。「聲音斷掉了。」她低聲說，「這世界的背景音軌到這裡結束了。」

「系統卡住了？」英菲特低頭看了眼指尖，那些牌不再發光。

艾爾勒德盯著本該刷新的位置，語氣很平。「那裡沒有未來。」

「這也太爛了吧！」黑霓絲忍不住踢了一下僵硬的地面，「差最後一隻而已，這是打算把我們永遠關在這裡嗎？」

一分鐘。

兩分鐘。

什麼都沒有發生。

柏林一直站在原地，姿勢幾乎沒變。她沒有顯出不耐，也沒有發火，只是盯著自己靴面上濺到的藍色殘跡，白色瞳孔裡的焦距一點點鬆掉。

然後，她慢慢轉過頭。

那雙白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落在黑霓絲身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同伴，更像在審視一個尚未歸檔的錯誤項目。

「喂。」

聲音很輕。

卻冷得讓人發毛。

黑霓絲愣了一下，背脊下意識繃直。「幹嘛？」

柏林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條公式。

「其實，妳就是那第一百隻史萊姆吧？」

空氣整個凝住了。

這不是玩笑，也不是諷刺。那是邏輯在被過度抽空之後，自行滑向某個最短路徑的結果。

「既然系統不再生成目標……」柏林的手指輕輕扣上劍柄，發出很細的金屬咬合聲，「砍了妳，任務就結束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殺意。

這比有殺意更恐怖。

那不是情緒，是純粹為了完成任務而得出的最合理解。

熱那亞的手瞬間握緊長槍，心跳猛地往上一撞。他很清楚，柏林不是在開玩笑。她是真的在腦子裡算過——如果現在把黑霓絲斬了，系統會不會直接結算。

就在那根弦快斷的瞬間，後方草叢忽然扭了一下。

一隻很小、幾乎半透明的史萊姆慢慢在地上生成。

柏林甚至沒有回頭。她整個人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十公尺外。

劍光一閃。

【100 / 100】

提示音清脆地響了起來。

風重新吹動草葉，雲也恢復了流動，整個世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被重新接回去。

柏林收劍，站直，臉上那層一貫的冷傲與疏離也重新蓋了回來，像剛才那一瞬間的邏輯崩壞從未存在。

「……完成了。」熱那亞低低說了一句，卻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沒有人回應。

「走吧。」柏林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轉身朝城門走去。

城門口，貞德坐在石欄上，金髮在夕陽下亮得發燙；亞瑟則靠在城牆邊，披風被風輕輕掀起一角。

「喔，刷完了？」貞德笑著跳了下來。

「這也是必要流程？」黑霓絲咬著牙，語氣很差。

「這不是任務。」亞瑟抬起眼，視線越過其他人，落在柏林身上，停了半秒，「是篩選。」

英菲特挑了挑眉。「篩選什麼？」

「服從度。」亞瑟淡淡回答，「或者說，篩選出那些還會因為荒謬而生氣的人。」

柏林停下腳步，和亞瑟對視。對方那雙眼睛裡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很冷的提醒。

「接下來去哪？」柏林問。

「冒險者公會深層區。」亞瑟轉身，披風劃出一個冷冷的弧度，「路線重疊。」

柏林沉默兩秒，只回了一個字。

「走。」

兩支隊伍並到一起，卻沒有任何真正的交會。腳步聲在空曠街道上規律迴盪，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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