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歡迎來到米雅迪斯共和國

副本區的風從門海之間穿過。

那扇名為【永不謝幕的守護者】的門已經重新沉寂下去，門框上的光一點一點暗成灰色，像一場演出真的落了幕。可八個人都知道，那不是結束。

那個人還在舞台上。

那個被叫作超級無敵超自然戰士的人，還會站在螢幕前微笑，還會說著新世紀自然生產公司的台詞，還會在市民的掌聲與鏡頭下繼續扮演那個乾淨、明亮、完美到讓人作嘔的守護者。

而他最開始的聲音，只有他們記得。

——其他人呢？

熱那亞走在隊伍前方，臉色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臭。

不是平常那種隨時準備吵架的臭臉，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罵不出來，也吞不下去。他幾次想開口，最後都只把拳頭握緊，又鬆開。

英菲特走在旁邊，低頭整理剛拿到的藥劑與資料，動作比平常慢一些。黑霓絲則盯著手裡的資料晶片，像是恨不得把那扇門裡所有東西都重新拆開、重新理解、重新證明一次。

江魚一直很安靜。

戀戀也沒有像平常那樣飄來飄去，只是跟在旁邊，腳尖偶爾離地，又慢慢落下。艾爾勒德走在最外側，視線平穩，卻沒有再提前說出任何五秒後會發生的事。

亞瑟背著貞德。

貞德已經比剛才好了一些，但臉色還是有點白。她本來想自己下來走，剛動了一下，就被亞瑟冷冷一句「別動」壓回去。

貞德最後只能嘆氣。

「妳這樣很像在照顧重傷病患。」

亞瑟目不斜視。

「妳不是嗎？」

「我覺得我只是稍微虛弱。」

「閉嘴。」

貞德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卻多少讓空氣鬆了一點。

他們在副本區裡走了一段，經過幾扇掛著高危警示牌的門，又路過幾隊正在整理裝備的冒險者。有人從門裡出來，臉上全是泥；有人坐在路邊低頭擦刀；也有人看見亞瑟和貞德後，下意識投來敬畏的眼神。

但主角團沒有停。

直到貞德忽然抬起手，指向前方不遠處一扇門。

「那個。」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扇門和周圍那些陰森、厚重、刻滿警告的門完全不一樣。

它是粉色的。

不是暗粉，不是舊粉，而是非常亮、非常甜、非常像糖果包裝紙的粉色。門框上還畫著一圈一圈圓形花紋，旁邊掛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符號。門板中央用五顏六色的大字寫著：

【歡樂100分】

下面還有一行情報牌。

【危險度：低】

【通過率：高】

【已知情報：米雅迪斯共和國、三印章制度、邊境檢查站】

【注意事項：保持禮貌】

熱那亞盯著那扇門看了整整三秒。

「……這什麼東西？」

戀戀眨了眨眼。

「看起來好快樂喔。」

英菲特看著那個通過率，語氣淡淡的。

「低難度，高通過率。」

熱那亞轉頭看她。

「所以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英菲特沉默了一秒。

「理論上。」

「妳為什麼要加理論上？」

「因為低難度副本，通常不代表低噁心度。」

熱那亞嘴角抽了一下。

「妳能不能偶爾說點讓人安心的話？」

「不能。」

黑霓絲蹲到情報牌前，仔細看了一遍。

「三印章制度。應該是通關核心。拿到三個印章後離開。」

江魚輕聲說：

「名字好像兒童遊戲。」

貞德趴在亞瑟背上，笑了一下。

「也許真的是。歡樂100分嘛。」

熱那亞看著那扇粉色門，像是在和自己做某種很痛苦的心理鬥爭。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

「行。」

他抬手，指向那扇門。

「就它了。」

亞瑟看了他一眼。

「確定？」

熱那亞語氣很硬。

「總不能每次都挑那種會把人心挖出來曬的鬼門吧？低難度，高通過率，名字還蠢得像兒童節目。這次再怎樣，也該只是個腦殘國家旅遊副本。」

英菲特平靜補了一句：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進門前的死亡旗。」

熱那亞忍無可忍。

「妳閉嘴！」

戀戀倒是很開心，飄到門前，伸手戳了戳那個笑臉符號。

「它在笑欸。」

那張畫在門上的笑臉沒有動。

只是它的弧度太標準了。

標準到讓人看久了，反而有一點不舒服。

亞瑟走上前，按住門把。

「進去後先確認規則。」

「知道。」熱那亞擺了擺手，「這次我會先看，不會先打。」

貞德在亞瑟背上小聲說：

「進步好多。」

熱那亞瞪她。

「妳安靜養傷。」

亞瑟推開門。

一片亮到有些刺眼的黃色光從門後湧了出來。

不是火光，不是聖光，也不是城市螢幕那種冰冷人造光。

而是一種非常溫暖、非常柔軟、非常努力想讓人覺得幸福的光。

八個人跨了進去。

下一秒，副本區的冷風被完全切斷。

迎面而來的是音樂。

輕快、明亮、節奏簡單，像某種在遊樂園門口反覆播放的歡迎曲。空氣中有甜甜的烤點心味，混著花香與清潔劑味。腳下是乾淨到幾乎反光的白色石磚路，每隔幾步就刻著一個圓圓的笑臉圖案。

他們站在一條寬敞的街道入口。

遠處的城市明亮得像童話書插圖。低矮的房屋刷成粉色、黃色、淺藍色，窗框上掛著彩旗與花環。路邊的路燈做成棒棒糖形狀，垃圾桶上印著笑臉。每一面牆都乾淨，每一扇窗都透亮，每一個招牌都用圓潤的字體寫著可愛的口號。

【微笑是公民的基本義務】

【今日笑容，明日幸福】

【請保持 Smile，米雅迪斯愛您】

【不笑的人，只是還沒學會快樂】

街上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在笑。

賣麵包的婦人笑著把紙袋遞給客人。推著嬰兒車的男人笑著和路邊警衛點頭。幾個孩子手牽手跑過去，臉上掛著整齊又明亮的笑容。連掃地的人都一邊掃，一邊對每個經過的人露出笑。

熱那亞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這國家是被兒童節目統治了嗎？」

戀戀睜大眼睛，左右看了看。

「可是大家都在笑欸，看起來很快樂。」

英菲特抬頭看著那句【不笑的人，只是還沒學會快樂】，臉上沒有一點被治癒的表情。

「低難度副本，通常不代表低噁心度。」

熱那亞立刻轉頭。

「妳剛剛已經講過了。」

「現在再講一次，增加可信度。」

江魚站在原地，手指慢慢縮進袖口裡。

他的臉色不像其他人那樣放鬆。

恰恰相反，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戀戀回頭看他。

「怎麼了？」

江魚抬頭看著街上那些笑著走過的人。

「他們的聲音很緊。」

這句話讓原本還在吐槽的幾人安靜下來。

熱那亞看向最近的一名路人。

那是一名抱著花籃的少女。她臉上掛著燦爛笑容，腳步輕快，嘴裡還哼著歌。看起來完全不像有問題。

可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她抱著花籃的手很用力。

指尖幾乎掐進籃柄裡。

黑霓絲的視線也落到街邊另一名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正在和鄰居聊天，笑得眼角都彎起來。可他的肩膀繃得很死，像只要那個笑容鬆開一點，整個人就會立刻被什麼東西拉走。

黑霓絲低聲說：

「臉在笑，身體沒有。」

貞德趴在亞瑟背上，笑意也淡了下來。

「這地方好像不是快樂。」

英菲特接上：

「比較像快樂被規定好了。」

就在這時，天空上方忽然響起溫柔的女聲廣播。

【歡迎各位旅人來到米雅迪斯共和國。】

【米雅迪斯是一個幸福、友善、開朗的國家。】

【請您在旅途中保持微笑，尊重當地快樂文化。】

【您的笑容，將成為共和國最美麗的風景。】

廣播結束後，街上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抬起頭。

然後笑得更燦爛了一點。

那個瞬間，熱那亞手臂上起了一層很細的雞皮疙瘩。

「……好，我收回剛才那句喘口氣。」

英菲特平靜道：

「太晚了，我記住了。」

戀戀飄到一面牆前，看著牆上畫著的一排笑臉。

那些笑臉每個都不一樣。

有睜眼笑的，有眯眼笑的，有露齒笑的，有害羞笑的，甚至有一個眼角帶著淚花，下面寫著：

【哭著笑，也是一種成長】

戀戀歪了歪頭。

「這個好奇怪。」

江魚看著那行字，聲音更輕了。

「這裡不喜歡哭。」

「不只是哭。」黑霓絲說，「應該是不喜歡任何不符合笑容標準的表情。」

亞瑟沒有說話。

她看著前方道路盡頭。

那裡立著一個彩色拱門，拱門上方寫著：

【第一邊境歡迎檢查站】

拱門旁邊有兩排穿著制服的守衛。他們的制服是白色和粉色相間，胸口別著笑臉徽章，帽子上還有兩條像兔耳一樣的裝飾帶。

每個守衛都在笑。

笑得溫柔、親切、毫無敵意。

但他們腰間的武器是真貨。

熱那亞看著那群守衛，低聲說：

「這裝備品味真的讓人很想打爆設計師。」

英菲特說：

「保持禮貌。」

「我沒有不禮貌，我只是誠實。」

「這裡可能不歡迎誠實。」

亞瑟淡淡開口：

「過去。」

八個人沿著街道往檢查站走去。

越靠近拱門，兩側標語越密。

【每一位旅人，都能在米雅迪斯找到微笑】

【幸福旅程，從第一個笑容開始】

【請勿攜帶悲傷、憤怒、絕望等危險情緒出境】

【若您暫時無法微笑，請尋求幸福輔導員協助】

熱那亞看到最後一句，眉頭跳了一下。

「悲傷和憤怒也算危險品？」

英菲特看了他一眼。

「那你大概會被當成走私犯。」

「妳今天嘴真的很賤。」

「我只是提前讓你適應審查。」

檢查站前排著不少人。

有些看起來像本地人，有些則明顯是通關者。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彩色卡片。守衛會檢查他們的表情，接著在卡片上蓋印章。

有人順利通過。

也有人被攔下。

被攔下的是一名年輕男人。

他看起來很累，眼底有明顯的黑青。輪到他時，他努力拉起嘴角，露出一個很勉強的笑。

守衛看著他，笑容沒有一點變化。

「先生，您的笑容有些疲憊呢。」

男人立刻僵住。

「抱、抱歉，我只是——」

「不用道歉。」守衛溫柔地說，「米雅迪斯理解每一位尚未學會快樂的朋友。」

旁邊另一名守衛拿出一個小印章。

不是笑臉。

是哭臉。

啪。

蓋在男人卡片上。

男人的臉色瞬間白了。

「等等，我可以再笑一次，我剛才只是沒準備好——」

守衛仍然笑著。

「請不要緊張。一次哭臉只是提醒，不代表您不幸福。」

「那、那如果有很多次呢？」

守衛的笑容更溫柔了。

「那就代表您需要更深入地學習幸福。」

男人不敢再問。

他低頭拿回卡片，手指抖得很明顯，然後被引導到另一條寫著【幸福再教育諮詢】的小路上。

熱那亞看著那一幕，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這叫低難度？」

黑霓絲低聲說：

「低難度可能代表不一定殺人。」

英菲特接上：

「但不殺人，不代表不處理人。」

江魚按住耳朵。

「那個人剛剛很害怕。」

戀戀也不笑了。

「可是守衛一直在笑。」

很快輪到他們。

隊伍前方的守衛抬起頭，看見八個外來者，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更加標準。

「歡迎來到米雅迪斯共和國。」

他的聲音甜得像糖水。

「各位旅人，請領取幸福通行卡。」

另一名守衛端來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著八張卡片。

卡片底色是淡黃色，邊框畫滿小花與笑臉。正中央寫著：

【歡樂100分幸福旅程卡】

下面有三個空白格。

【第一印章】

【第二印章】

【第三印章】

最底下還寫著一句小字：

【集滿三枚幸福印章，即可完成旅程】

熱那亞拿起卡片，表情非常複雜。

「我有種被迫參加幼稚園闖關活動的感覺。」

守衛笑著看他。

「先生，幼稚園也是幸福教育的重要場所喔。」

熱那亞沉默。

英菲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要跟守衛吵。」

「我還沒吵。」

「你的臉已經在吵了。」

守衛像是完全沒聽出他們的敵意，仍然溫柔地說：

「各位旅人只要通過三段幸福旅程，就可以獲得離境資格。第一站，是微笑檢查。」

他抬手指向旁邊的兩個印章。

一個印章很大。

印面是圓圓的笑臉，眼睛彎彎，嘴角高高揚起。

另一個印章小很多。

印面是一張哭臉，眼睛下方還有兩滴淚。

那兩個印章擺在粉色桌面上，荒謬得像紀念品店裡的小玩具。

可剛才那名男人被蓋上哭臉時的表情，沒有人忘記。

守衛拿起微笑印章，笑容燦爛地看著他們。

「請各位保持微笑。」

他的聲音非常溫柔。

非常親切。

非常快樂。

「笑得好，就可以繼續前往下一段幸福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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