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變化

春天剛來的時候，A 區的泥地還是冷的。

雨水泡軟了路面，木樁插下去時會陷進濕土裡。外圈接收區的麻繩被風吹得亂晃，剛削好的木牌帶著潮氣，帳棚邊緣總是滴水。那時候，排隊的人會縮著肩膀，把手藏進袖子裡。

現在那些泥水都乾了。

三個月過去，春天被曬成了夏天。

路面裂出細細的縫，灰塵被人踩起來，黏在汗濕的脖子和手臂上。木牆曬得發白，有些木板邊緣翹了起來，巡邏的人經過時會順手用槌子敲回去。水井旁的隊伍比以前更長，排在後面的人用衣領搧風，嘴裡抱怨著今天的水又少了一桶。

早市的第三聲木槌響起時，熱那亞已經拐進右邊那條窄路。

他沒有再問哪裡能吃東西，也沒有像剛來 A 區那幾天一樣，被搬貨車逼得差點撞上攤子。那輛每天早上都會從水井旁拐出來的木車還沒露頭，他就先往旁邊讓了半步。

下一秒，車輪壓過碎石，嘎吱一聲從他身前擠了過去。

推車的人沒有停，只是朝他喊了一聲。

「又差點撞你啊！」

熱那亞頭也不回。

「是你差點被我撞。」

英菲特走在後面，低頭看著手裡的工牌。

「嘴硬的方式倒是一直沒變。」

「妳不講話也沒人當妳啞巴。」

「但你不講話，大家會以為今天比較安全。」

熱那亞轉過頭。

「妳——」

「左邊。」

艾爾勒德淡淡開口。

熱那亞話還沒罵完，左邊巷口就有一個抱著木箱的人衝了出來。他立刻往後一仰，木箱擦著他的胸口撞過去，裡面的鐵釘灑了一地。

抱箱的人臉色發白。

「抱、抱歉！」

熱那亞盯著地上的鐵釘，又看向艾爾勒德。

「你下次可以早點說。」

艾爾勒德看著前面。

「你會躲開。」

「這是理由嗎？」

黑霓哥蹲到地上，伸手想碰那些鐵釘。

「不要撿。」

英菲特、熱那亞、江魚同時開口。

黑霓哥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看著三個人。

「我只是看看。」

英菲特面無表情地說：

「妳昨天也是這樣說，然後把人家的捕鼠夾拆開了。」

黑霓哥眨了眨眼。

「可是那個效率很低。」

戀戀把她拉起來。

「先吃飯。」

街角那家燉肉攤已經升起白煙。

夏天的熱氣壓在棚子底下，鍋子裡的白煙一冒出來，就悶得人更難呼吸。肉味、汗味、濕布味和曬乾的木頭味混在一起，沒有人再像春天那樣靠近爐子取暖。

攤主站在鍋後面，袖子捲到手肘，一看見他們過來，連招呼都懶得打，只把木碗一個一個排到桌上。

一、二、三、四、五、六。

六碗。

剛好。

熱那亞伸手去拿最大的一碗，動作卻停了一下。

最邊上沒有多出來的那份。

也沒有人站在他們旁邊，帽簷壓得很低，安靜地看著碗裡的湯，等到大家都拿完才伸手。

攤主把硬麵包丟到桌上。

「今天照舊。六份，兩份多肉，一份不要蔥，一份湯少一點。」

戀戀坐到最邊上。

「我今天可以要蔥。」

攤主瞥了她一眼。

「妳上次把蔥挑出來排成一個人。」

戀戀低頭喝湯。

「那是失敗的馬。」

江魚小聲說：

「看起來比較像人。」

熱那亞把碗拖到自己面前。

「今天麵包怎麼又這麼硬？」

攤主冷笑。

「夏天了，放一晚就乾。你要吃軟的，自己去跟太陽吵。」

「我在給你進步的機會。」

「那你可以去吃石頭，進步空間更大。」

英菲特拿起自己的碗。

「我建議你聽他的，石頭至少不用付錢。」

熱那亞咬了一口麵包，臉色立刻變差。

「這跟石頭也差不多。」

黑霓絲沒有坐下。

她站在攤位旁邊，盯著對面工坊屋頂新換上的滑輪。那滑輪比昨天多了一圈鐵片，繩子繞法也變了，吊起木料時晃動少了很多。

工坊門口的學徒一看見她的視線，立刻把半開的門往回推。

「師傅說了，今天不借妳看軸承。」

黑霓絲看向他。

「我只是路過。」

學徒抱緊門板。

「上次妳也是路過，然後我們少了一整組扣環。」

「那組扣環本來就不該裝在那裡。」

「可是它不見了。」

「因為我拿去證明它不該裝在那裡。」

學徒看著她，臉上寫滿了拒絕理解。

熱那亞嗤了一聲。

「妳每次準備犯罪前都這樣說。」

黑霓絲坐回桌邊。

「修正錯誤不是犯罪。」

英菲特說：

「沒有經過同意叫偷。」

「那是樣本借用。」

「妳還了嗎？」

黑霓絲沉默了一下。

「它已經成為更完整的結構。」

英菲特點頭。

「所以沒還。」

燉肉攤旁邊的路比以前窄了。

不是路真的變窄，而是兩側多了攤子、木架和固定的排隊繩。剛來 A 區時，這裡只有泥地、麻繩和幾個拿著木牌亂喊的人。那時候木牌上的字常被春雨糊開，連方向都看不清。

現在每個路口都掛著牌子。

【登記】

【換糧】

【工牌申領】

【外圈接收區】

【內城通行】

木牌被夏日曬得乾裂，字卻比以前更清楚。有人每天用炭筆重新描一遍，讓排隊的人遠遠就能看見。

最左邊的隊伍排得最長，隊尾一路折到水井旁。有人手裡捏著臨時木牌，木牌邊緣被汗和雨磨得發黑。守衛站在柵欄旁，手裡拿著長桿，隔一段時間就把擠出隊伍的人推回去。

高台還在。

只是台上站的人已經不是那個明星。

一名嗓子沙啞的公告員站在上面，拿著捲起來的羊皮紙，一遍又一遍念著今天的分配。

「第三棚區修屋。領到木料的人去東側排隊。沒有工牌的不要擠。沒有工牌的不要擠。」

高台側邊釘著一張被雨泡過的海報。

海報上的臉還是那張所有人都認得的臉，只是紙角捲起，墨水被春天的雨拖出幾道灰線，又被夏天的太陽曬得發皺。偶爾有人經過時還會抬頭看一眼，像確認那個熟悉的人還在。

但更多人只是匆匆走過。

他們要排隊，要換糧，要找工作，要趕在天黑前把屋頂補好，還要在水桶見底之前把今天的水領回去。

明星的名字還留在高台旁。

威靈頓公爵的名字則出現在三張不同的公告上。

一張貼在糧倉門口，一張釘在內城入口，最後一張被人用炭筆抄了一遍，掛在外圈棚區的水井旁。

黑霓絲端著碗，視線掃過那些公告。

「同一條命令，被抄了三次。」

英菲特咬著麵包。

「代表他本人不用站在這裡，事情也會動。」

熱那亞看向糧倉那邊。

「那傢伙現在架子很大啊。」

英菲特說：

「這叫權力下放。」

「我叫他懶。」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

江魚沒有說話。

她捧著碗，看著外圈接收區的方向。

那裡又有新的人被帶進來。幾個人身上的衣服還很乾淨，臉上卻全是慌張。他們站在入口，不停看著周圍那些陌生的名字和陌生的臉。

其中一個人忽然看見高台旁的海報。

他的表情停住。

下一秒，他像是抓到什麼，朝那邊走了幾步。

守衛攔住他，把一塊木牌塞進他手裡，指向登記隊伍。

那個人還是一直回頭看。

江魚低聲說：

「還是有人會找他。」

英菲特看了一眼。

「當然。」

戀戀晃著湯匙。

「因為有人還是會怕。」

沒有人反駁。

怕的人會找熟悉的東西。

熟悉的臉、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聲音，哪怕那個人根本不認識自己，也會比四周那些改過外觀和名字的陌生人更像能抓住的邊。

剛開始的 A 區就是靠那些東西撐住的。

春天的雨裡，人們擠在高台下面，聽一個熟悉的人說不要慌。

夏天的太陽底下，他們排在柵欄後面，等公告員念到自己的木牌號碼。

恐慌沒有消失。

只是被排進了隊伍裡。

吃完飯後，六個人穿過早市，往外圈告示牌走。

守在柵欄旁的男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手裡的登記木牌都沒拿起來。

「又去看任務？」

英菲特說：

「看報酬。」

守衛看向黑霓絲。

「別拆人家水車。」

黑霓絲停下腳步。

「那個水車效率很低。」

守衛面無表情地說：

「所以別拆。」

「我可以不拆，只調整。」

「不行。」

「那它會繼續浪費人力。」

「那也不行。」

熱那亞笑了一聲。

黑霓絲看向他。

「你笑什麼？」

「笑妳現在被守衛特別標記。」

「那是因為他們拒絕進步。」

英菲特說：

「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想保住財產。」

告示牌前已經擠了不少人。

木板上釘滿任務紙，有些是修屋，有些是搬運，有些是外出採集，也有幾張被紅繩圈住，代表危險程度更高。

紙張被曬得泛黃，邊緣捲起來，用釘子壓著才沒被熱風吹走。

黑霓絲看內容。

英菲特看報酬。

江魚聽附近人的反應。

艾爾勒德看著五秒後會被誰撕走的那張紙。

熱那亞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忽然煩躁地嘖了一聲。

「以前這種時候，是不是會有人直接說答案？」

紙張被風吹得啪啦作響。

沒有人立刻接話。

英菲特伸手按住最下面那張報酬最高的任務紙。

「自己看。」

熱那亞低頭看去。

【外圈西側廢井清理】

【報酬：六人份糧票兩日】

【備註：井底有聲音，已有兩組未完成】

熱那亞皺眉。

「井底有聲音？」

江魚臉色微微變了。

「不是水聲。」

黑霓絲靠近一點。

「兩組未完成，但公告沒有寫死亡。代表人可能失蹤，也可能回來後無法說明狀況。」

英菲特看著報酬。

「六人份兩日，很高。」

艾爾勒德的目光停在任務紙上。

「再過五秒，右邊那個人會伸手。」

熱那亞直接把紙撕了下來。

旁邊一個男人的手伸到一半，僵在空中。

熱那亞看了他一眼。

「慢了。」

男人罵了一聲，轉身去看別的任務。

戀戀盯著那張紙。

「井底在叫人嗎？」

江魚握緊手裡的碗。

「不知道。」

英菲特把工牌收起來。

「去了就知道。」

熱那亞把任務紙拍在手上。

「那就走。」

他們離開告示牌時，街角忽然傳來一串清脆的鞋跟聲。

熱那亞回頭。

不是她。

只是個穿著鐵底靴的搬貨女人，肩上扛著一袋炭，一邊罵人一邊從人群裡擠過去。

熱那亞看了兩秒，把頭轉回來。

夏天的光太亮，照得人眼睛發酸。

黑霓絲問：

「看什麼？」

「沒什麼。」

戀戀也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已經消失在人群裡。

她站了一下，很快又跟上大家。

外圈的路口風很大，掛在木欄上的布條被吹得不停晃動。上面寫著許多名字，有些被春雨糊掉，有些被夏日曬淡，有些又被人重新描過。

六個人往西側廢井走去。

身後的 A 區照樣醒著。

有人排隊，有人吵架，有人搬木頭，有人喊著今天的糧票號碼。

燉肉攤只擺了六個碗。

旅店櫃檯後面，那串單人房的鑰匙還掛在原位。

街角的鞋跟聲每天都會響起，又每天都不是那個人。

春天過去了。

夏天到了。

某個空位沒有被補上。

只是大家已經學會了繞過它，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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