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第九個人

從廣場跨出來的瞬間，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恢復鍵。物理規律重新接管了感官，靴子摩擦石板的沙沙聲、衣料纖維的細微摩擦、甚至彼此交錯的呼吸聲，都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真實感灌入耳膜。

這本該讓人安心，但在柏林聽來，這些聲音卻顯得過於尖銳，像砂紙在神經上來回磨擦。

「……媽的，那地方我這輩子不想去第二次。」

熱那亞粗獷的嗓音打破了短暫的沈默。他走在隊伍正中央，一邊大聲抱怨，一邊活動著肩膀。腳下的影子隨著他的步伐不安地擴張又收縮，像還沒完全從剛才那種封閉空間裡脫離出來。

「那不叫迷宮，那叫關禁閉。我剛才差點以為我要在裡面走到死，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

說著，他抬了抬手，從影子裡拖出一根剛才在迷宮裡被他硬塞進去的金屬碎桿，又隨手丟回去，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能力終於恢復正常。

「物理規則是重複的，空間感被鎖死在固定的循環點上。」黑霓絲推了推眼鏡，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亢奮。她手裡把玩著幾枚從剛才路上順來的小零件，指尖一扣，那些東西便組成了一個簡陋的共振指示器。「亞瑟，妳剛才也感覺到了吧？匯合點的跳轉邏輯不是隨機，是某種底層協議的強制執行。」

亞瑟走在最前面，那頭近乎泛白的金髮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穩定得像一座移動的燈塔。

「嗯，強制收束。」亞瑟淡淡地回答，「不管妳怎麼繞，最後都會回到那個答案。」

「我就知道。」黑霓絲低聲罵了一句，隨手把那個小指示器拆掉，又轉向江魚，「妳呢？我記得妳對頻率最敏感。」

江魚的臉色還有些白。她接過貞德遞來的手帕，指尖還在微微發顫，聲音很輕：「聲音消失的時候，感覺像在真空裡溺水……但不是單純的安靜，是連『傳過來』這個過程都被拔掉了。我試著用聲波敲回去，結果回音根本不存在。好像如果在那裡待得夠久，連『存在』都會被磨平。」

「我倒覺得挺安靜的。」艾爾勒德按著腰間刀柄，眼神冷冽地掃視四周，「至少前五秒都很安靜。」

「你那不叫安靜，你那叫木頭。」貞德笑著打斷了那點凝滯的氣氛。她拍了拍江魚的肩，順手從英菲特懷裡接過一瓶水，擰開後才遞給她。「好啦，別一直回想了。江魚，先喝點水。英菲特，你包裡還有補給嗎？」

英菲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牌，指尖一翻，抽出一張淡金色的卡牌。卡面一閃，另一隻手裡便多了兩塊包得很好的巧克力。「運氣不錯。」她把東西分出去，語氣懶洋洋的，「抽到的是『小補給』。總之，那地方的設計就是為了磨損意志。既然出來了，就別在那種死邏輯裡鑽牛角尖。」

戀戀飄在旁邊，晃著腿，看著大家說話。她沒加入，只是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可是妳們出來之後，變得比較吵了欸。剛才在裡面，每個人都快要聽不見自己了。」

這是一段極其自然的互動。擰開的瓶蓋、遞出去的巧克力、順手的調侃、順著節奏接下去的分析。

八個人在說話。

八個人在分享同一段空氣。

而她是第九個人。

柏林走在隊伍側後方。她看著熱那亞的背影，視線在江魚手中的水瓶上停留了半秒。她其實分析出了一些東西。關於那些路徑序列——那不是無意義的重複。她在腦中迅速建出一個模型：每一次轉彎都對應著空間震動頻率的二進制切換。

（先講序列就好。）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不用講太細。黑霓絲應該聽得懂。現在講，剛好。）

她刪掉腦海裡那些複雜的熱力學推論，只留下最核心的一句。她甚至調整了一下呼吸，等著熱那亞那一陣笑聲落下的空檔。

她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小步。

「關於剛才的序列——」

「不過說真的，」熱那亞突然拔高音量，打斷了那一秒的空白，「雖然噁心，但至少沒怪。我本來都做好要開大的準備了，結果給我看一堆牆。害我影子裡存的東西一個都沒派上用場。」

「那是因為機制不在戰鬥。」英菲特接得極快，像根本沒察覺到柏林剛才開了口，「設計者要的是讓我們自己懷疑自己。這種心理壓迫有時候比怪物還難纏。」

話題翻頁了。

速度快得像風吹過書頁。

柏林那句關於「序列」的開場白，在舌尖懸了一秒。她看著黑霓絲點頭認同英菲特，看著貞德把空水瓶收回袋子，看著江魚低頭把巧克力掰成兩半。

她沉默地，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太遲了。

隊伍繼續前進。這條冷白色長廊比之前的迷宮寬敞許多，牆面上也不再是那種讓人絕望的平滑，而是出現了某些幾何浮雕。

「話說回來，」走在中間的戀戀忽然停下腳步，晃著腦袋，神祕兮兮地開口，「按照一般 RPG 的邏輯，這種大型迷宮結束後，如果不放個 Boss 鎮守出口，感覺很不完整耶？」

「戀戀，閉嘴。」黑霓絲和英菲特幾乎異口同聲。

「我是認真的嘛。」戀戀吐了吐舌頭，「妳看，我們現在回到了正常走廊，氣氛這麼放鬆，這不就是戰鬥前的存檔點嗎？說不定轉個彎，就有個很大的、長得像觀測器的東西在等我們喔——」

「妳這烏鴉嘴要是靈驗了，我就把妳丟去餵怪。」熱那亞笑罵著，順手拍了一下旁邊的牆壁。

就在熱那亞手掌碰到牆面的瞬間，艾爾勒德的眼神忽然一沉。

「停。」他低聲說，「三秒後，右前方會裂開。」

幾乎同一時間，柏林也感覺到了。

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慢了半拍的錯位感。走廊盡頭的光線閃了一下，那不是明滅，而像果凍一樣發生了短暫的形變。牆上的幾何浮雕向左偏移了幾毫米，隨後又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道硬生生拉回。

「聲音變重了。」江魚立刻捂住耳朵，眉頭緊皺。「像有幾千個人在同時呼吸……不對，它在疊加頻率。」

她抬起手，空氣中立刻泛起一圈看不見的震波，像是在替整支隊伍把某種刺耳的共振往外推開。

黑霓絲猛地看向牆面，瞳孔收縮。她手裡的小零件瞬間拼成一枚薄薄的測釘，啪地一聲釘在浮雕縫隙上。「數據在震顫！亞瑟，空間在重組！」

亞瑟停下腳步，視線精準落在走廊盡頭。那裡的空間裂出黑色橫紋，伴隨著尖銳的撕裂聲，一個巨大的透明圓球從裡頭緩緩擠出。中心是一枚不斷轉動的螢光紫色巨瞳。

「觀測型。」亞瑟低聲說完，立刻補上下句，「別直線衝它。先散。」

「它在掃描我們的數據！」黑霓絲迅速後退，同時把第二枚測釘裝到腕部機構上，刀刃旁立刻多出一片臨時拼好的偏折片。

柏林的目光則直接落在那圓球底盤。紫色螢光接觸地面的瞬間，出現了極細微的氣流回旋。她看見了錨點。

（只要切斷那個連接，它的預估邏輯就會崩潰。）

她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更大了些：「聽我說，不要正面——」

「管它什麼型，打了再說！」熱那亞一聲怒吼，腳下影子猛地翻湧，從裡頭抽出一柄早就儲存好的重槍，整個人正面撞了上去。

轟！

重擊砸在屏障上，卻激起更強烈的反震。那枚巨瞳幾乎立刻轉向他，像已經提前讀到了這一擊。

「它會預讀！」熱那亞咬牙，長槍一轉，影子立刻往四周潑開，試圖把牆邊那些碎裂的石片全收進去備用。

黑霓絲趁機繞側，但她剛一動，那巨瞳又精準地追了過去。

「讀取大腦信號！」她低喝一聲，腕上的偏折片瞬間彈開，替她擋掉一道紫色掃描線。「這鬼東西連預判都在算！」

江魚閉上眼，雙手猛地一壓。

「我把它的回波打亂！」

下一秒，空氣裡所有細碎的尖鳴同時被她拽成一股，狠狠撞向那枚巨瞳。不是攻擊，而是干擾。那圓球的紫光果然亂了一拍。

亞瑟沒有浪費那一拍。

「現在，收束。」

那句話不是鼓勵，也不是命令，而是一個正確選項被直接指出來的瞬間。

貞德第一個往前踏了一步，直接吃下那圓球反射回來的一道紫色光束。她肩膀一震，臉色白了一瞬，卻硬是把那股衝擊反彈回去，逼得那觀測球的外層屏障跟著一晃。

「它的外層被打回去了！」貞德咬著牙喊出聲，聲音裡混著疼痛，卻還是穩的。

艾爾勒德盯著那枚巨瞳，語氣冷得發直：「五秒後它會先轉黑霓絲，再掃熱那亞。第三次才是死角。」

「夠了！」黑霓絲猛地前衝，把剛才臨時拼好的測釘釘進那觀測球外殼縫隙裡。「我把裂口撐開！」

戀戀站在旁邊，沒有往前。那枚巨瞳掃過她一次，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又滑走了。她愣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說：「它真的看不到我欸。」

說完，她又看向那怪物，小聲補了一句：「那柏林也快被它忘掉了。」

除了柏林，沒人把這句話完全聽進去。

因為此刻所有人的存在感都亮得像火。

除了柏林。

她站在戰場最邊緣，看著熱那亞的動能、黑霓絲的裂口、江魚的聲波干擾、亞瑟那個被叫出來的時機、貞德硬吃下去的那一下。那些人都在發光，而她在此刻低到了塵埃裡。

那枚巨瞳從她身上掃過三次，卻一次都沒有停。

在它的算法裡，柏林和這片冷白色牆壁沒有差別。

（知道的人，有我就夠了。）

柏林悄無聲息地移動。她繞到圓球的斜下方，看見那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線——連接著地板與核心的物理錨點。

她舉起劍，平平地切下去。

錚。

極輕的一聲碎裂。

圓球的瞳孔猛地收縮，原本凝實的紫色螢光發生了不到零點一秒的偏移。

「就是這裡！」黑霓絲抓住那道裂口，短刀與臨時拼出的偏折片一起刺入。

「我看見了！」艾爾勒德低喝，「現在！」

「補上去！」亞瑟的聲音和他幾乎同時落下。

熱那亞大笑一聲，從影子裡直接抽出剛才硬吃反震時悄悄收進去的碎裂衝擊，全部灌進拳頭裡。「最後一下是我的！」

轟！

整顆圓球被那一拳砸得粉碎，漫天光屑像一場冷色的雪。

碎片散去，空間重新恢復穩定的冷白。

柏林收起劍，指尖還留著切斷錨點後那一絲細小震盪，震得手心發麻。

「呼……嚇死我了。」戀戀拍著胸口，「還好大家反應快。亞瑟妳剛才那聲『現在』真的太神了！」

「那是因為有人先把它打亂。」亞瑟收起劍，語氣很平。

「對啊，江魚剛才那一下真的有差。」貞德一邊替江魚順氣，一邊笑著說，「不然我剛才那一下大概白扛了。」

「我、我只是把聲波撞進去而已……」江魚有點茫然地抬起頭，明顯還沒從那種高頻共振裡緩過來。

「還有我的裂口。」黑霓絲一邊擦短刀，一邊不服輸地補一句，「不把外殼撐開，熱那亞那一拳也進不去。」

「嘿，那一拳可是我從影子裡把反震全挖出來再砸回去的！」熱那亞得意地揚起下巴。

「是是是，你最帥。」英菲特翻出一張恢復牌，啪地貼到貞德肩上，讓她剛才反傷時吃下去的疼痛稍微緩了些。「至少這次不是抽到爛牌。」

柏林站在那裡。

那零點一秒的偏移，是她創造的。

她看著熱那亞在和黑霓絲擊掌。

看著貞德皺著眉頭活動肩膀。

看著英菲特把牌收回袖口。

看著江魚低頭喘順那口氣。

甚至等了一下，等亞瑟會不會轉過頭來。

她原本已經把那句話縮到最簡單。

我切斷了地面的連結點。

只要一句。

但沒有人看過來。

那種熱鬧與完整完整地包住了其他人。她站在外面。

「那個偏移……」

柏林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掉進海裡的一粒沙。

「好啦，別吹牛了，趕快走吧。」英菲特笑著推了推熱那亞，「我斷後，你們先走。」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熱那亞還在和黑霓絲討論剛才那一拳到底算誰的功勞，貞德在安慰江魚，戀戀在替自己的烏鴉嘴小聲道歉，亞瑟已經先往前走了。

柏林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那句話徹底沉了下去。

她沒再開口。

（沒關係。）

（知道的人，有我就夠了。）

她把劍收回去，跟上隊伍。

她仍舊走在第九個人的位置。前面的人走得很熱鬧，燈光照在他們背影上，顯得溫暖而充實。而柏林縮在光影交界的邊緣，步伐依舊穩，只是和前面的八個人之間，永遠隔著那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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