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慢半拍

城鎮的邊緣在迷霧散去後顯影，像是一場排練已久的布景。

石磚路的縫隙裡填著乾澀的苔蘚，沿街的木造房屋透出烹飪與乾草的氣息。這不是什麼宏大的王城，只是一個名為「哨崗」的補給點。但對於剛從那片虛無般的長廊走出來的人來說，這裡的每一聲犬吠、每一道煙囪冒出的炊煙，都真實得近乎奢侈。

街道上三三兩兩的行人穿梭著，NPC 們機械卻自然地重複著手中的動作：修補漁網的漁夫、敲打鐵砧的匠人、在酒館門口灑水的侍者。

柏林走在隊伍的末端，黑色的軍帽壓得很低。她的視線掠過路邊一名正在餵馬的馬夫，對方的動作精確到每一秒抓取草料的克數都幾乎一致。

（只是因為這裡是劇本。）

她在心裡輕聲說。

「這裡的一切都太順了。

像是只要有人走進來，齒輪就會自己接上去。」

酒館裡的傳聞像是熟透的果實，只要伸手就能摘到。熱那亞豪爽地拍下一枚金幣，那侍者便忙不迭地將所有的情報傾囊相授。魔王軍的動向、森林裡的補給線、甚至是守衛的巡邏規律，一切都順利得像是有人事先鋪好了地毯。

黑霓絲攤開地圖，指尖在幾處座標點上劃過：「結合酒館的消息和告示板上的徵稅令，魔王軍的側翼補給站應該就在這三個點之間。」

「那就簡單了。」英菲特點了點頭，轉向亞瑟，「我們先去準備物資，下午就進林子。」

亞瑟微微頷首，視線在地圖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

柏林站在陰影裡。根據剛才侍者敘述時的眼神偏移量，以及牆上那張半舊地圖的比例尺偏差，她算出了一個更精確的交叉點。那裡不是補給站，那是補給站的數據緩衝區。如果從那裡切入，可以直接繞過所有的防禦結界。

她動了動嘴唇。那是長久以來的習慣——補位、修正、讓團隊的效率達到最優解。但在話語即將出口的瞬間，她看著熱那亞正與貞德討論著晚餐要喝什麼酒，看著黑霓絲正專注地與英菲特確認藥水數量。

她沒有開口。

黑霓絲收起地圖，眾人背起行囊，順理成章地向城外走去。

離開城鎮後，喧囂感被迅速收割。

樹林裡的空氣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高聳入雲的古樹遮蔽了大部分陽光。這種安靜反而讓柏林鬆了一口氣。沒有人聲，也沒有那些流暢得過分的接話。林子裡只有樹影、潮氣，還有悶在落葉底下的腳步聲。

「走這邊。」亞瑟在前方帶路，長劍撥開擋路的荊棘。隊伍行進的速度並不快，森林的地形比預期中要複雜。

在一個三岔路口前，亞瑟停下了腳步。左邊的路布滿了雜亂的足跡，中間的路鋪著厚厚的青苔，右邊的路則顯得荒廢已久。

「根據情報，魔王軍的巡邏隊走的是左邊。」黑霓絲觀察著地面，「我們繞中間這條，應該能避開他們。」

「同意。」熱那亞抹了一把汗，「中間這條看起來比較平。」

柏林垂下眼眸，視線落向右邊那條荒廢的路徑。那邊的樹葉被壓過的痕跡很淡，但那是兩天前留下的，代表那條路是巡邏隊的視線死角。而中間那條路，雖然看起來平坦，但前方兩百米處極易形成天然的沼澤陷阱。

只要她說一句。只要她指出那些細微的顏色差異，這支隊伍就能省下至少兩小時的體力。

柏林看著黑霓絲。黑霓絲正拿著羅盤，一臉嚴肅地確認方向。

柏林又看著亞瑟。亞瑟正安靜地等待隊友的決定。

柏林向後退了半步。她沒有開口，只是低頭拉了拉軍帽的帽簷。

結果正如柏林所料。

「……該死，這裡怎麼會有沼澤？」熱那亞一腳踩進了沒膝的泥濘中，一邊咒罵一邊狼狽地向外拔腿，「情報上沒說這裡有這玩意兒！」

「別亂動！江魚，給他加固腳下的落腳點！」英菲特冷靜地下令，同時伸出長杖去拉熱那亞。

隊伍陷入了一場小規模的混亂。他們花了額外的體力去搭建臨時浮橋，繞過了這片隱藏的泥沼。當他們終於重新踏上實地時，每個人都顯得有些疲倦。

「慢了一點，不過還好，物資沒濕。」貞德安慰著大家。

「是啊，雖然繞了一點，但總比撞上巡邏隊強。」黑霓絲擦了擦汗，重新校對方向。

柏林走在最後。她把那句本該出口的提醒吞了下去。

世界也沒有因此裂開。

這支隊伍依舊在緩慢地、笨拙地、卻腳踏實地地前進著。

（只是剛好而已。）

柏林在心裡對自己說，語氣生硬。

（這種程度，本來就不需要我。）

第六節：那一拍的停頓

夕陽的餘暉將森林的陰影拉得極長。

隊伍還在往前走。熱那亞正小聲跟英菲特吹噓，黑霓絲正跟亞瑟確認今晚的營地位置。

柏林的腳步慢了一點。慢了兩步、三步。

最後，她忽然停在原地。

只是一下。

但在那幾秒鐘裡，前面的背影像是已經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森林的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前面的八個背影正在光影中逐漸遠去，縮小成幾個跳動的點。

如果她現在轉身走回那個城鎮，或者乾脆停在這裡不動，前面的那八個人，是不是也要等到紮營時才會發現少了一個人？

心跳聲在安靜的林子裡變得異常清晰。

柏林站了一會兒，手心的溫度快被森林的冷氣奪走。

然後，她又跟上去了。

軍帽壓得很低。她什麼也沒說，像是剛才那一下停頓從來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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