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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勒涅整個人癱軟了下來,她的身軀幾乎已經無力的掛在菲力克斯的手臂上。
那個獨眼士兵長朝這大步走著,盧錫安確定他剩下的那隻眼睛正直直盯著自己。盧錫安站到兩人前面,試圖擋住塞勒涅的視線。
只見獨眼士兵長走到盧錫安面前便猛然停了下來,抬手行了一個軍禮。他身後的士兵也整齊劃一地做了相同的動作。
盧錫安只是冷冷看著他。他知道現在叫他們放走賽蒂也無濟於事,因為這是皇室的命令。
男人放下手後,突然用一種盧錫安覺得有些無禮的眼光打量著他。
「⋯⋯原來您就是次子啊?盧錫安·瓦勒里烏斯·埃瓦爾特。」獨眼士兵長開口說。
盧錫安愣了一下。
「你是?」
「屬下是您父親的堂兄、隸屬於女皇的執法官——貝拉托爾·維奧倫提斯·埃瓦爾特。」
盧錫安從沒聽過瓦勒里烏斯提起家族其他人的事,即使是更小的時候也一樣。這個人自稱是父親的堂兄,結果卻沒見過盧錫安,他開始搞不清自己到底沒見過多少親戚。盧錫安不甘示弱的盯著男人暗沉的琥珀色眼睛。
貝拉托爾·埃瓦爾特勾了一下嘴角,說:「你父親有事命我傳達——」
「見鬼,原來他沒忘記我在這啊。」盧錫安沒好氣的打斷他。
只見這個男人面無表情的停頓一下,然後又開口:「他命令你不要輕舉妄動、好好待在學院。還有,不要招惹麻煩。」
在說最後幾個字時,貝拉托爾放慢語調,直勾勾的看著盧錫安的雙眼。
「外面發生了什麼?」盧錫安說,他覺得自己的怒氣正在飆升。他真想廢掉貝拉托爾剩下那隻眼睛,讓他永遠都沒辦法執行皇室的命令。
「沒什麼,盧錫安。只是傳達家主的小提醒——我也有轉告阿黛萊爾小姐。」貝拉托爾擅自叫他的名字,然後說:「那麼,我先告辭。」
盧錫安忿忿的看著他們碰碰地橫越走廊,往遠處走去。
他遲疑了幾秒,然後突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看向塞勒涅。
「沒事了,好嗎?他們走了⋯⋯」
只見菲力克斯低聲說著,塞勒涅仍舊抓著他,不斷的喘著氣,嘴裡唸叨著盧錫安聽不見的話。
盧錫安和菲力克斯趕緊扶她到一旁坐了下來。不到幾分鐘,塞勒涅便恢復了鎮定。
「對不起,塞勒涅——都是因為我。」盧錫安說,他的確感到非常愧疚。明明是自己家族的人,身為家主支系成員的他卻完全無能為力。
只見塞勒涅突然抬起頭來,嚴肅的看著他。
「盧錫安,別這麼說。這不是你的錯——這不是我們任何人的錯,好嗎?」
菲力克斯在一旁緩緩點頭,沈重地説:「剛剛又有一個七家族的成員被抓走了——說不定外面情勢又開始變動了。」
盧錫安攅緊拳頭,心底突然湧起一陣波濤洶湧的衝動。
「塞勒涅、菲力克斯——」他說,然後希望自己不會後悔開口,「事實上,我有一個瘋狂的想法。」
他們兩個同時抬頭望向盧錫安。
「我想要離開這裡——我是說,我要逃離這裡。」盧錫安說。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平穩。
「盧錫安,你確定嗎?」塞勒涅輕聲說。「我是說,你父親不是剛叫你好好待著——這代表你不會有事,埃瓦爾特家可是皇室重要的親信和軍事力量⋯⋯」
「不。」盧錫安回道,「皇室不會善罷甘休的。比起一直被關在這裡,我更想去外面了解真相。而且,現在已經沒了以往的封印,我相信聖凡特或皇室遲早會發現我的能力——到時候我也只是待宰的羔羊罷了。」
他望向塞勒涅,意外的發現她的眼眶早已盈滿淚水。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高興你這麼說,盧錫安。明明這應該要是件冒險的事——」
「你們願意加入我嗎?我們一起想辦法先離開這裡。」盧錫安說。
「我早就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塞勒涅掏出手帕擦了擦淚水,「我要跟你去,盧錫安。我還要去找我的爸爸跟弟弟——我真的好想確認他們的安危。」
「謝謝你,塞勒涅。」盧錫安說,緊接著他看向了不久前就開始陷入沈默的菲力克斯。
「菲力克斯,你不用跟我來沒關係。你父親的地位應該非常穩固,而你又是第一繼承人⋯⋯」
盧錫安已經預設菲力克斯不會認同自己這個出格的決定,因為東境家主必定不會讓自己面臨任何有爭議的危機。菲力克斯一定會一直很安全。
「不,盧錫安,我也要去。」菲力克斯斬釘截鐵地說。
「菲力克斯,你不用勉強自己和我們一起——」塞勒涅有些慌忙的開口。
「不是,不對。我已經受夠了。比起一直無聊的待在這兒,看著皇室來來去去的將我身邊的人抓走,還不如出去直面真相——我是說,我不想像個傻子一樣待在原地了。我寧願去面對殘酷的現實,也不想像以前一樣自我欺騙地活在假象當中。」菲力克斯說。
盧錫安覺得非常感動。他明白菲力克斯要做出這種決定有多麼勇敢,畢竟他大可選擇繼續安逸的待在這裡,直到危機解除。
盧錫安對菲力克斯肅然起敬,誠心地佩服他選擇未知決策的勇氣。同時,他也覺得菲力克斯短時間內似乎改變了很多。
天色已經變得暗沈,盧錫安看見遠處大走廊的穹頂又亮了起來,那介於虛實之間的星光投影在那模糊閃耀著。
而盧錫安和菲力克斯跟塞勒涅道別後,便分頭往各自的宿舍前進。
***
「盧錫安,你的手流血了。」
在他們進入宿舍房間前,菲力克斯停下來指著盧錫安的手說。
剛剛經歷了那檔事,盧錫安壓根沒注意他的傷口已經因為剛才的激烈活動,又緩緩滲出血來。此時薄薄的紗布上已經有些微的痕跡透了出來。
「沒事,你不是有紗布嗎?等一下再包紮一下就好。」盧錫安說,然後打開宿舍的門。
伊萊已經在裡面,他坐在書桌旁,似乎是在寫著作業。盧錫安跟菲力克斯都沒和他說話,徑直朝各自的床邊走去。
正當盧錫安換好衣服,把床前的垂簾放下來時,菲力克斯突然鑽了進來,手上拿著一綑要給他的紗布。
「謝啦。」盧錫安說,然後接過紗布,發現菲力克斯還待在原地盯著他。
「怎麼了?」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想一件事。你之前跟我說過,在不小心吸了別人的魔能後,你會覺得自己變得很有精神,對吧?」菲力克斯悄聲說。因為宿舍房間很大,這個距離伊萊應該不可能聽到,而且附近也沒有他的絲線。
「對啊,所以?」盧錫安回想起之前吸到彼德和塞勒涅的魔能後,身體都會莫名輕盈。
「 之前上實戰課時,尤斯圖斯叔叔有提到過——卡斯提安在吸取他人魔能後,可以用來複製,也可以用來增幅自身。」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沒有完全得到對方的魔能,就可以拿這股力量來治療自己?」
「對——我之前看過,魔能科技課時,卡斯提安的手被小刀割傷——然後他就從狄凱狄爾那兒提了一些魔能。」菲力克斯皺著眉頭說,「在那之後,他的手傷好像就馬上好了——老實說,我覺得那根本包紮一下就好⋯⋯」
不知道為什麼,這讓盧錫安聯想到水蛭。他覺得有點抗拒。
「盧錫安,你要不要試試用我——?」
「喔,不,不。不了,謝謝——我是說,那在我本身意志夠強烈時才能快速發揮效用。我跟卡斯提安不一樣,這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而我也不想⋯⋯」盧錫安有些不知所措的說。
菲力克斯聳聳肩,盧錫安知道他懂自己的意思。
盧錫安跟菲力克斯道完晚安後,開始獨自包紮起傷口。他發現自己的傷口因為今天的劇烈活動,又變得跟剛開始一樣噁心。盧錫安拿起醫官給他的一小罐藥膏,小心翼翼的塗抹著手臂,但還是跟被鹽撒到一樣非常刺痛。
在他躺下床後,翻來覆去了很久還是睡不著。他想起今天和塞勒涅、菲力克斯承諾要逃離的事,心中卻升起了一陣未知的不安。
但不管如何,他一定要履行,而且從明天開始,盧錫安決心要為了離開這個監獄做好相應準備。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他聽到伊萊關燈的聲音,還有菲力克斯從一旁傳來的打呼聲後,他才漸漸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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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盧錫安就從床上跳了起來。今天是假日,他們並不用上課,不過仍然不准離開學院。而以往沒課的假日,盧錫安總是趁機睡半天的懶覺,不然就是出去到處晃晃。
然而今天,他決定要去試煉場練習體術。他獨自一人來到實戰訓練場那高聳的牆外,接著將手放到門旁的石板上,金光閃耀著,門緩緩彈開。
在底下的場地中,他看到了兩個人在對打。盧錫安意外這個時間點竟然有人進來這裡,接著看到其中一個人是阿黛萊爾,便有種恍然大悟但又受到衝擊的感覺。他很久沒有在學院看見阿黛萊爾了,除了上課時間相錯外,他們活動的區域也不盡相同。
他站在上頭躊躇,緊接著還是走了下去。棍子的碰撞聲在底下的空間中砰砰響著,而阿黛萊爾和另一名女生打得有來有回,似乎完全沒注意到盧錫安。
盧錫安注意到另一名女生有著一頭鮮紅的頭髮,還有很高挑的身型,體格跟阿黛萊爾差不多結實。這立馬讓他聯想到外貌特殊的皇室成員,還有泰瑞爾·卡斯提安。
盧錫安就這樣坐在場邊看著,沒過多久,他們停了下來。那個紅髮女跟阿黛萊爾示意了一下,她回頭,看到了盧錫安。阿黛萊爾走到一旁的架子放下木棍後,朝他坐的階梯爬了上來。
「你來訓練場幹嘛?該不會是要練習吧?」阿黛萊爾說,一面打量著盧錫安。
「是啊——我現在可是有自信跟妳打平手呢。」盧錫安說。但他隨即後悔了,因為阿黛萊爾肯定會覺得他在發出宣戰邀請。
令他意外的是,她這次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或輕視,反而突然看著盧錫安淺笑一下。盧錫安看不懂她的笑容是什麼意思,像是一種無奈,也像是單純釋出的善意。接著她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搞什麼⋯⋯?」
只見一旁那個紅髮女生,在阿黛萊爾經過她身邊時,和她說了什麼後,便繼續留在原地。盧錫安看著這一幕,等到阿黛萊爾幾乎已經消失在階梯上頭後,那個紅髮女生突然朝他走了過來。
「亞連·索倫提亞·卡斯提安。」他朝他伸出手。
盧錫安大驚,聽到他低沈的聲音後,才發現這個人竟然是個男性——連阿黛萊爾都長得比他中性。因為外表非常清秀,他自始自終都以為亞連·卡斯提安是個女生。
盧錫安反射性的猶豫了一下,然後還是和他握手。他注意到亞連的眼睛不是皇室特有的紫羅蘭色,而是一種深沉的灰色。
亞連坐到盧錫安旁邊,盯著實戰場對面的石牆。他們就這樣尷尬的沈默了幾秒。
「阿黛萊爾提過你——盧錫安,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行吧。」盧錫安有點不習慣,他聳了聳肩。阿黛萊爾竟然會向外人提起自己,包準沒什麼好事。而且盧錫安現在對皇室有著敵意,他絕對不會讓對方從這裡獲得什麼資訊。
「我有個妹妹,她叫朱諾·卡斯提安——跟你同班,對吧?」亞連說。
「痾,對。」盧錫安其實想說自己跟朱諾·卡斯提安不熟,而且也不喜歡她。
「其實在阿黛萊爾跟我說前,我就聽過你了。你知道吧?你非常小就覺醒魔能了,很厲害。」
盧錫安覺得亞連真正想說的話根本還沒說出來,他正在做一些彎彎繞繞的鋪陳。而且,在七家族的貴族圈內,盧錫安也不會有什麼好名聲。理由是他比起同齡更早覺醒魔能,但也更愛玩,沒有立過什麼特別的成就。
好比禮儀方面,盧錫安完全一竅不通。
在他八歲時,曾經出席一場七家族的小聚會。他在那兒的會場跟一個卡斯提安家族的同齡小孩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打起來——但他不記得那是誰,現在想想猜是泰瑞爾·卡斯提安也不為過,就像命中注定的孽緣。那次讓他被瓦勒里烏斯罰跪兩個小時,外加禁足兩個禮拜。
他的體術在來試煉學院前不是最突出的,也沒參與家族政治。學識能力不出眾,不像其他天賦異稟的小孩。硬要說的話,就是太早覺醒魔能,然後引起一時的關注。
也因為那波關注,盧錫安之後的平庸就更加被放大,甚至被稱為紈褲子弟。導火線是在他一次的社交舞會中,將香料酒淋到一個來糾纏他的普通貴族頭上。經過那一次後,盧錫安就在社交圈被貼上了「傲慢」和「無理」的標籤。
「你真正想說什麼?」盧錫安說。
只見亞連轉頭望著他,然後用一種幾乎沒有任何起伏的表情,平靜的開口。
「其實,我多少知道你們那兒的狀況——也聽說你不太喜歡泰瑞爾。我只是想建議你,跟我們家族站同一陣線的話,對目前情勢會比較有利。阿黛萊爾已經做出選擇,相信你不會想讓她為難⋯⋯」
盧錫安覺得心一沉。雖然不意外,但阿黛萊爾的選擇讓他真正意識到,自己和家族分道揚鑣是遲早的事。
同時盧錫安意識到亞連也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如他所想——只要是卡斯提安家族的人,都有辦法用某種方式得知外面的訊息。
「我知道。我的家族跟皇室是站在一起的,但我可沒有那個打算——在那些傢伙濫用公權力抓人和殺人後。」盧錫安冷漠地說。如果七家族都會受到這種待遇了,那麼想必國內秩序早已陷入失控。
亞連突然用一種跟剛才截然不同的尖銳嗓音大笑了幾聲,這讓盧錫安覺得很不悅。
「盧錫安,你是個很單純的孩子⋯⋯希望你能夠繼續保持這個⋯⋯特質。」說完,他露出一種在盧錫安看來不懷好意的微笑,拍拍膝蓋起身往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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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錫安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昨晚的約定——逃離這裡。現在他反而燃起一陣動力,更確定這個決定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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