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十四集：最後一個謎

這個謠言是在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傳開的。

小鳴是在飯堂聽見的，兩個他不認識的同學坐在他鄰桌，說話的聲音壓得不夠低，斷斷續續飄過來：

「……你知唔知怪談事務所係咩嚟？」

「知，係嗰班查怪談嘅人，好神秘㗎。」

「係囉，但係你有無聽過，加入咗嗰個社團嘅人，最後都會消失㗎——」

「消失？即係？」

「即係走囉，轉學嘅轉學，畢業嘅畢業，全部唔見晒。話係咒語嚟，入咗去就走唔甩……」

小鳴放下筷子，靜靜把這段對話聽完，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他沒有覺得驚訝，也沒有覺得好笑。

他只是想，這個謠言，說的是真事。

加入事務所的人，最後都離開了。

豆豆不是成員，但她是第一集的人，後來被家人接走，不知所終。麥伯退休，偶爾回來，但不再常在。阿晴轉學了。陸志明升上中學，沒有回來過。謝俊朗找到了新朋友，不再需要那條走廊。林老師找到了黃老師，有了可以說話的人。

然後是事務所的成員。

佩佩走了，一個月前，坐上父親的車，轉過街角。

林知夏和吳子謙，六年級，再過幾個星期就是畢業典禮。

何文浩是五年級，還有一年，但一年之後，也是一樣。

小鳴，四年級升五年級，還有兩年，但兩年之後，他也會離開這個小學，離開這個圖書館，離開這個小小的隔間。

所以那個謠言說的，不是咒語，是事實，只是被說得像咒語。

他把這個想法帶到下午的聚會，說出來，現在的「聚會」只剩下三個人——他、林知夏、吳子謙。何文浩那天要留堂補交作業，沒有來。

「我聽過這個謠言，」林知夏說，「已經流傳了一段時間，只是最近才變得比較廣。」

「你知道？」小鳴問。

「係，」她說，「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這件事提出來。」

「什麼合適的時機？」

林知夏看著他，「等你自己發現，然後帶來說。」

小鳴愣了一下，「你係又係等我？」

「係，」林知夏說，語氣很平，「因為這個謎，我覺得要由你來查，要由你來回答。不是我，不是子謙，是你。」

吳子謙沒有反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你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了嗎？」他問小鳴。

「想過，」小鳴說，「飯堂的時候聽見謠言，一路想到來這裡。」

「說說看。」

小鳴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說：「謠言說，加入事務所的人最後都消失，說它是咒語，說入了就走不甩——但這個說法，方向反了。」

「反了？」林知夏問。

「係，」小鳴說，「不是因為加入事務所所以離開，是因為會離開的人，才找到了事務所。」

房間裡靜了一下。

「豆豆找到了一個地方躲著，她要被帶走了。麥伯退休了，他需要一個連結。謝俊朗被排擠，他需要一個可以一個人待著的地方。林老師是新老師，她找不到歸屬。這些人，都是在某個需要的時刻，和事務所有了交集，然後，因為事務所，他們找到了一點支撐，或者一點光，然後繼續走他們自己的路。」

他停頓，「消失，唔係因為咒語，係因為佢哋準備好繼續走了。」

吳子謙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戴回去，沒有說話。

「那我們呢？」林知夏問，「我和子謙，還有佩佩，還有文浩——我們也是這樣？」

「係，」小鳴說，「你哋加入事務所，然後係呢度學到一啲嘢，找到一啲嘢，或者給了一啲嘢，然後到了要走的時候，就走。」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因為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也感覺到了它的重量，「但係走唔等於消失，係咁解謠言。」

林知夏把這幾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說的，比我想的更完整。」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第一次是在第十集，對吳子謙說的，說小鳴說的比她想的更完整。

小鳴記得，所以這次聽見，更清楚知道它的分量。

但是謎底說出來了，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

「知夏姐，」小鳴說，「你哋走了之後，事務所點辦？」

「你，」林知夏說，「我說過了。」

「我知你說過，但係你哋走了，就只剩我同文浩，再過一年，文浩都走，然後係我一個人，等到升中——」

「和我當年一樣，」林知夏說。

小鳴停下來，「係，和你當年一樣。」

林知夏把那本厚筆記本放在桌上，手放在封面上，「小鳴，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

「你加入事務所到現在，差不多一個學年，」她說，「如果你要說，這件事對你來說是什麼，你會怎麼說？」

小鳴想了很久，久到林知夏和吳子謙都沒有催，就讓他想。

「係一個學會看見嘢的地方，」他最後說，「我加入之前，我以為自己係普通人，唔特別，唔重要，每次老師點名都被跳過，係那種存在等於唔存在嘅人。」他停頓，「但係係呢度，我發現，我一直都係在看的，只係唔知道這件事是有用的，唔知道有人需要這個。」

「現在知道了，」吳子謙說。

「知道了，」小鳴說，「所以，如果你問我事務所係咩——係一個地方，讓人知道，自己以為普通的那部分，其實是有用的。」

吳子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剛才說的，應該寫下來。」

「我記住了，」小鳴說，「不用寫，這種事，記在心裡。」

吳子謙調整了一下眼鏡，沒有再說話，但小鳴覺得，他是認同的。

那個星期六，是佩佩說過要回來的日子。

她在群組裡說，她媽媽帶她回香港辦一些手續，順便來看大家，問幾點有空，林知夏說下午兩點，圖書館小隔間。

小鳴提早到了，把小隔間打掃了一下，撣去桌上的灰塵，把椅子排好，把那盞舊枱燈擦了擦，發現燈罩底部有一圈灰，用紙巾仔細擦去。

何文浩比他更早到，帶來了一個木製的小盤子，是他最近在木工小組做的，放在桌子中間，「放零食用，」他說，沒有多解釋。

吳子謙帶來了一袋他媽媽做的曲奇，放在那個木盤子上，「她知道我今天要見朋友，說要帶點東西，」他說，然後補充，「我沒有說是誰，只說是朋友。」

林知夏帶來了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比平時早到，在主位坐好，等著。

兩點差五分，佩佩推開那扇總是要用力才打得開的門，走進來，看見四個人坐在那裡，看見那個木盤子，看見那盤曲奇，看見擦乾淨了的枱燈——

「你哋，」她說，聲音有點哽，「又係咁。」

「坐下，」林知夏說，「你的位置還在。」

佩佩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環顧了一圈，「係原來嗰把椅子，冇換過㗎？」

「沒有，」小鳴說，「我們把它留著。」

佩佩抿了抿嘴唇，「我唔喊㗎，我講咗㗎。」

「知，」吳子謙說，把曲奇推到她面前，「吃。」

佩佩拿了一塊曲奇，咬了一口，然後說，「好食，係你媽媽整㗎？」

「係，」吳子謙說。

「你要多謝你媽媽，」佩佩說。

「我知道，」吳子謙說，然後，很短暫地，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下午，五個人坐在一起，說了很多事，也說了很多沒有事的事。

佩佩說深圳的學校很大，同學都很友善，她已經有了幾個新朋友，其中一個女生很有趣，說話的方式讓她想起小鳴，小鳴問哪裡像，佩佩說說話少但說的都是要緊的。

小鳴說，「我說話唔係少，係精準。」

「係同一件事，」佩佩說。

吳子謙說，「是。」

小鳴無奈地看了他們一眼。

何文浩說，木工小組上個星期多了兩個新成員，一個三年級，一個四年級，他已經在教他們用砂紙，第一課先練習順紋，不准逆紋。佩佩說，你教人係唔係都係呢副口吻，何文浩說係，佩佩說難怪你話我砂紙拿反，原來你係夫子自道。

林知夏說，畢業典禮是下個月第一個星期五。

這句話說出來，房間裡靜了一下。

「下個月，」佩佩輕聲說，「好快。」

「係，」林知夏說，「所以，我想在今天，把一些事情說清楚。」

她把那本厚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翻到最後有字的那一頁——是她記下佩佩離開那天的那段話，「鄭佩玲，情報官，五年級，今日離開。她說唔想我哋因為她傷心，但係我哋傷心，因為她值得。」

然後她翻過那頁，翻到空白頁，拿起筆，「我想逐個說，然後記下來，」她說，「唔係蓋棺論定，係讓你們知道，在我眼裡，你們是什麼。」

沒有人說話，讓她繼續。

她先說吳子謙。

「吳子謙，邏輯官，六年甲班，」她說，一邊說一邊寫，「他的邏輯是事務所的骨架，沒有他，很多謎題我們沒有辦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解開。但他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邏輯，是他在第十集做的那個實驗，讓梁志豪有一個地方可以哭，讓我們所有人明白，有些時候，提供一個空間，比給一個答案更重要。」她停筆，抬頭看向吳子謙，「我一直沒有說過，但是，謝謝你。」

吳子謙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你不需要謝我，」他說，然後停頓，「但是，謝謝你說。」

她說何文浩。

「何文浩，技術官，五年甲班，他的手比任何人都可靠，在我們需要打開一個鎖、爬進一個管道、修復一件東西的時候，他永遠在。但他更重要的，是他的沉默，他說話少，但他在的時候，讓人覺得安穩，這是一種很罕有的能力，不是每個人都有。」她看向何文浩，「你的爺爺，一定為你驕傲。」

何文浩低下頭，過了幾秒，輕聲說，「謝謝。」

她說佩佩。

「鄭佩玲，情報官，五年丙班，她的情報網是事務所的眼睛和耳朵，她的熱情是事務所的心臟，她走了，事務所還在跳動，但是跳的方式，不一樣了，因為有一部分的溫度，是她帶來的，帶走了，沒有辦法複製。」林知夏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但是她說過，走了仍然是在的，我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因為她從來不說假話。」

佩佩這次沒有說要忍住，就讓眼淚流下來，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流。

然後林知夏說小鳴。

她沒有立刻開口，想了一下，才說：「陳小鳴，觀察員，四年丁班，他是我等了三年的人。他加入的時候，我以為他只是一個觀察力好的孩子，但是這一年，他教了我一件事，是我跟了小桃那麼多年都沒有學到的。」

「什麼事？」小鳴問，聲音有點發緊。

「觀察力不只是用來解謎的，」林知夏說，「是用來看見人的。」她寫下這句話，然後放下筆，抬起頭，「你看見了豆豆，看見了麥伯，看見了阿晴，看見了陸志明，看見了謝俊朗，看見了林老師，看見了梁志豪，看見了每一個躲在謎題背後的人，而且，你看見了我。」

她說「你看見了我」，聲音很平，但那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個很不平的重量。

小鳴不知道說什麼，喉嚨有點緊，眼睛有點熱，他低下頭，把這幾句話壓在心裡，壓好，放穩。

「謝謝你，」林知夏說，「等了。」

然後林知夏說了她自己。

這是大家沒有預料到的，她把筆放下，沒有寫，只是說：

「我係林知夏，社長，六年乙班，我在小桃走了之後，接手了這個地方，答應她繼續下去，那時候我唔知道繼續落去係什麼意思，只知道我答應了，就要做到。」

她停頓，「這一年，我招到了小鳴，子謙帶他做了第四集的主導查案，佩佩在每一個案件裡用她的方式讓人感受到溫度，文浩用他的手和他的沉默，讓我們在需要的時候站得穩一點。」

她看了一圈桌子，「我唔係一個好的社長，我太冷，有時候太理性，有時候我知道你們需要什麼但我說不出口，有時候我把事情看得太清楚，反而忘記了看感受。」

「你係好的社長，」小鳴說。

「我是努力的社長，」林知夏說，「好不好，我自己判斷不了，但是努力，是真的。」

她重新拿起筆，在那頁空白上最後寫了一段話：

「怪談事務所，本學年成員：林知夏、吳子謙、鄭佩玲、何文浩、陳小鳴。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來這裡的原因，每個人都帶走了自己需要帶走的東西，每個人都留下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放在這個地方，放在彼此身上，放在所有我們看見過的人身上，不會消失。」

她合上筆記本。

「好，」她說，「說完了。」

那個下午，他們一直坐到天快黑。

佩佩要在六點前回去，她媽媽在外面等，到了五點五十分，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好，把書包背上，在那個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隔間。

「下次再來，」她說，「唔知係幾時，但係會嘅。」

「我們在，」小鳴說。

佩佩點頭，推開門，走了。

那扇門在她身後帶上，發出一個輕輕的、舊木頭的聲音，像是說了一個什麼，但小鳴說不清楚是什麼。

四個人坐在小隔間裡，又是少了一個人的感覺，但這次小鳴覺得，那個少掉的空間，不是空洞的，是留著什麼的，是那種把一個東西從盒子裡拿出來之後，盒子裡還有那個形狀的感覺。

「子謙，」何文浩忽然說，「你去咗中學之後，有冇可能返嚟探下我哋？」

吳子謙想了想，「如果有理由，會。」

「理由，」何文浩說，「例如？」

「例如，」吳子謙說，「你們查一個我一個人解決不了的謎。」

小鳴忍不住笑出來，「子謙哥，你係承認有嘢係你一個人解決唔到㗎。」

「我一向知道，」吳子謙說，「我只是不常說。」

林知夏沒有說話，但嘴角有一個弧度，出現了幾秒，然後收起來，像一道光短暫出現，然後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但那個樣子裡面，多了一點什麼，是那道光留下的。

走出圖書館，走廊上的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長長的，一路延伸到走廊盡頭。

小鳴走在最後，忽然停下來。

「知夏姐，」他說。

林知夏回頭，「嗯？」

「小桃當年說，你唔需要搭話，你只需要等，」小鳴說，「等那些觀察力好、會停下來看細節的人。」

「係，」林知夏說。

「我而家明白了，你為什麼等了三年，」小鳴說，「因為你唔係在等一個觀察力好的人，你係在等一個準備好的人。」

林知夏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觀察力係我一直有的，但係準備好，係要時間的，」小鳴說，「我加入的那天，我準備好了——唔係因為我特別，係因為我需要了，需要一個地方，讓我知道自己看見的東西是有用的。所以你等了三年，不是等錯了，是在等我準備好。」

走廊裡靜了幾秒。

「你說的，」林知夏說，「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我說不清楚哪個更準確。」

「唔需要準確，」小鳴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三年，唔係白等的。」

林知夏看著他，又是那種看了很久的看法，最後，她說：「我知道，從你第一天走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

她說完，轉身繼續走，步伐和平時一樣，穩，直，不快不慢。

小鳴跟上，走在她旁邊，吳子謙和何文浩在前面，四個人走在同一條走廊上，影子在燈光下重疊，分開，再重疊。

走廊盡頭的窗，透進來橙紅的天色，把那段走廊染成一個很溫暖的顏色，像是這個學年所有的事情，全部壓縮在這一段光裡，等著他們走過去，走進去，然後，繼續。

【本集解謎重點】 「加入事務所的人都會消失」這個謠言，運用了一種常見的敘事謬誤：把結果說成了原因。人們離開不是因為加入了事務所，是因為人生本來就在流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跡，總會走到需要去下一個地方的時候。事務所從來不是終點，是一個中繼站，一個讓人在走向下一個地方之前，找到一點東西帶走的地方。謎底是：消失從來不是詛咒，是每個人準備好繼續走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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