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十三集：佩佩要轉學了

消息是佩佩自己說的。

不是在小隔間裡，不是在正式的聚會上，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二午休，她和小鳴坐在操場旁邊的石椅上，吃著各自帶來的零食，說著無關痛癢的事——上節課的數學題，飯堂今天的湯，何文浩木工小組上個星期做了什麼——然後話題停了一下，佩佩把手裡的小麵包捏了捏，沒有吃，輕聲說：

「小鳴，我可能要轉學了。」

小鳴正在喝水，聞言把水壺放下，看向她。

佩佩沒有看他，低著頭，繼續捏那個小麵包，「我爸爸的公司，決定把他調去深圳那邊，長期駐守，唔係短期的，所以我哋全家都要搬過去，我就要去嗰邊讀書。」

「幾時？」

「下個學期，」佩佩說，「即係，呢個學期讀完，暑假就搬。」

小鳴沒有說話，把水壺的蓋子慢慢轉緊，轉好，放在膝蓋上。

操場上有低年級的同學在追跑，笑聲清脆，遠遠地傳過來，在這個時刻聽起來有點格格不入，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漂過來的聲音。

「你係咩時候知道的？」他問。

「上個星期，」佩佩說，「我爸媽跟我說的，說已經定了，唔可以改，問我有冇嘢想講，我話冇。」她停頓，「但係我係有嘢想講㗎，只係唔知從何說起。」

「而家同我說，」小鳴說。

佩佩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扯出一個努力的笑，「我唔想離開㗎，小鳴，我真係唔想。」

那天下午，佩佩在小隔間裡告訴了其他人。

她說的時候，語氣比告訴小鳴的時候更平靜，像是已經練習過了，或者把情緒壓好了，聲音穩穩的，表情也管理得很好，只是說到最後，補了一句：「我唔想你哋因為我而傷心㗎。」

然後她自己的聲音裂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來，但還是被聽見了。

房間裡靜了很久。

林知夏沒有說話，她坐在主位，手放在桌上，沒有翻筆記本，只是靜靜地坐著，臉上的表情是小鳴在第十二集之後才能看懂的那種——那種懂得失去是什麼感覺的人，聽見另一個失去的消息時，會有的表情。

吳子謙把記事本合上，沒有說任何分析，沒有說任何邏輯推論，只是合上那個本子，放在桌上。

何文浩低著頭，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幾下，然後停住。

小鳴看著佩佩，想說什麼，但又覺得任何話在這個時刻都太輕，都填不滿那個靜，就什麼都沒有說。

「好，」林知夏最後開口，聲音很平，「謝謝你告訴我們。」

「知夏姐……」佩佩叫她。

「嗯？」

「你係咪唔係好驚訝？」佩佩問。

林知夏想了一下，「我，」她說，「上個星期已經有一點感覺，你帶情報嚟嘅時候，有幾次心唔係喺度，我以為係其他事，但係我諗而家明白了係咩。」

佩佩看著她，眼睛又紅了，「你係識得我喫……」

「係，」林知夏說，很簡單，很直接。

佩佩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好，我唔喊，我話咗唔喊㗎。」

「可以喊的，」何文浩說。

佩佩看向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是那種又哭又笑的笑，「何文浩你第一次叫我喊，我仲係嚇親。」

何文浩沒有回答，但嘴角動了一下。

謠言，是第二個星期才傳到小鳴耳朵裡的。

說的是學校天台的風向儀——那是一個裝在天台欄杆上的舊式金屬風向儀，形狀是一隻展翅的鐵公雞，在風裡轉動，指示風向，已經在那裡很多年了，是學校建校初期的裝置，現在功能上已經沒有太大實用價值，但學校一直沒有拆，就讓它在天台上繼續轉著。

謠言說，那隻鐵公雞，可以預言離別。

說的人是一個四年級女生，她說，她的好朋友去年轉學之前，有一天她們一起去天台，見到風向儀指向北方，第二個星期，朋友就宣布要走了。她班上另一個同學說，他有同樣的經歷，三年前，他父親要到外地工作，出發前幾天，他在天台見到風向儀指北，然後父親走了，在外地待了一年多才回來。

「指向北方，就會有人離開，」謠言是這樣說的，然後越說越誇張，有人說不只是離開，是永遠離開，有人說不是人，是好運，會跟著指北的風飄走。

佩佩聽見這個謠言的時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係咪因為我嘅事，先傳出呢個謠言？」

「有可能，」小鳴說，「你宣布轉學之後，同學有反應，謠言係人嘅情緒出口，有時候係咁㗎。」

佩佩點點頭，然後說，「我哋要查嗎？」

小鳴想了想，「你想查嗎？」

「我想，」佩佩說，「但係，」她停頓，「我覺得今次，解謎可能係……我哋唔想面對真正嘅事，所以搵嘢做。」

小鳴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佩佩說的是真的。

他把這件事帶到小隔間，如實說出來，包括佩佩說的那句話。

林知夏聽完，沉默了幾秒，「佩佩，你說的可能是對的，但是查謎和面對情感，不是非此即彼，我們可以兩件事同時做。」

「即係話，都係要查㗎，」佩佩說。

「係，」林知夏說，「但今次，我想換一個方式。」

「咩方式？」

「正常我哋係先查謎底，再處理背後的事，」林知夏說，「今次，我想先說清楚我們的感受，然後才去查，因為今次的情況，跟以前的案件不同——以前的謎背後，是別人的故事，今次背後，是我們自己的事。」

房間裡靜了一下。

「我先說，」吳子謙忽然開口，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調整了一下眼鏡，「我不擅長說這種事，但是，」他停頓，「我不希望你走。這是我的感受，說完了。」

他說完，重新低下頭，看著桌面，臉上的表情沒有特別變化，但耳尖有一點紅。

佩佩張了張嘴，「子謙哥……」

「我說完了，」吳子謙說，「下一個。」

何文浩說，「我也不希望你走，你走了，木工小組少一個最常把砂紙拿反的人。」

佩佩噗嗤笑出來，「文浩哥你係咪係咁安慰人㗎？」

「我講緊真話，」何文浩說，沒有笑，但眼神裡有什麼溫的東西。

小鳴說，「我加入事務所係因為林知夏姐，但係讓我覺得自己屬於這裡的，係因為你，佩佩，你係第一個讓我覺得唔需要努力就可以放鬆的人，我好慶幸你係我第一個認識的成員。」

佩佩哽咽了，「小鳴……」

然後所有人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坐在主位，手放在那本厚筆記本上，沉默了比較長的時間，然後說：「我不打算說我的感受，因為我說不好，說出來會比沉默更不準確。但是，」她停頓，「我想你知道，你在事務所的每一天，我都記著，每一件事，我都寫在這裡。」她輕輕拍了拍那本筆記本，「你走了，還是在的。」

佩佩再也忍不住，低下頭，哭出來了，不是輕聲的那種，是真正的哭，有點聲音，有點抖，眼淚掉在桌面上，很快就暈開。

沒有人說「唔好喊」，也沒有人說「沒事的」，大家就讓她哭，靜靜陪著，小隔間裡只有她的哭聲，和窗外遠處的風聲。

何文浩把紙巾盒推到她面前。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這樣做了，小鳴想，他總是在對的時候做這個動作。

哭了一會兒，佩佩自己用紙巾擦乾，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好，」她說，「而家去查風向儀。」

吳子謙站起來，「好。」

大家一起去了天台。

天台在行政樓頂層，需要一把鑰匙，是林知夏向學校申請到的，理由是「科學觀察活動」，不算是謊話，只是範圍說得很廣。

天台不大，四面有欄杆，地面是防水塗層，踩上去有點粗糙。風向儀在靠北面的欄杆旁，那隻鐵公雞比小鳴想像的大，展著翅膀，在下午的風裡慢慢轉動，指針朝向西南。

吳子謙站在風向儀旁邊，用指南針核對了方向，然後研究那個轉動的機械結構，「很簡單的機械原理，尾翼比頭部面積大，受風阻力也大，所以頭部永遠指向來風的方向，即係風從北面來，指針就指北，風從南面來，就指南。」

「所以，」小鳴說，「指北，只是因為當時的風從北面吹來。」

「是，」吳子謙說，「和離別沒有任何關係。香港的風向，在不同季節有不同的主導風向，冬季多北風，夏季多南風，秋天轉換，風向最不穩定。」

「謠言裡說指北就有人離開，」小鳴說，「可能係因為轉學通常係學期末，學期末係春末夏初，轉換期，偶爾有北風，和轉學的時間剛好重疊，就被人連在一起了。」

「典型的相關性謬誤，」吳子謙說，「兩件事同時發生，不代表一件事造成另一件事。」

「所以風向儀預言唔到任何嘢，」佩佩站在欄杆旁邊，看著那隻鐵公雞，語氣很平靜，「離別係因為真實的原因，唔係因為風。」

「是，」吳子謙說。

佩佩點了點頭，「我知㗎，我其實一開始就知道㗎。」她伸出手，讓風吹過手心，然後把手收回來，「但係知道歸知道，有時候，人係想要一個東西去怪責嘅，怪風向儀，總好過怪父親的工作，怪那些唔係自己可以控制的事。」

沒有人說話，讓她的話留在空氣裡。

風繼續吹，鐵公雞繼續轉，指針朝向西南，沒有預言，只是指著風來的方向。

那天下午，他們在天台待了比平時更久。

沒有人提出要回去，就這樣站著或者坐著，吹著風，看著遠處的樓宇和天色，偶爾說幾句話，偶爾什麼都不說。

佩佩忽然說，「你哋有沒有想過，我走了之後，事務所怎麼辦？」

「繼續，」林知夏說，沒有停頓。

「得㗎？少一個情報員，你哋嘅消息會慢好多㗎。」

「我們會想辦法，」林知夏說。

「仲有，」佩佩說，「知夏姐你同子謙哥今年畢業，即係最遲明年，你哋都走㗎。」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但沒有人說出來，是那種放在心裡壓著的事情，知道它在，但不去碰。

林知夏說，「所以，在我們走之前，要找好繼續的人。」

「小鳴負責，」吳子謙說。

所有人看向小鳴。

小鳴愣了一下，「我？」

「你係最適合的，」吳子謙說，「你的觀察力，加上你對事務所理念的理解，你知道要找什麼樣的人。」

「但係我唔知道……」小鳴說，然後停住，因為他想起林知夏說小桃說的那句話——你不需要搭話，你只需要等，等那些觀察力好、會停下來看細節的人，他們自己會出現。

「你知道的，」林知夏說，像是看見了他在想什麼，「你一向都知道。」

這句話，是小桃說給林知夏的，現在林知夏說給他，轉了一圈，落在他身上。

他把這個重量接住，點了點頭。

最後剩下的那幾個星期，事務所的聚會沒有什麼特別的案件，就是坐在一起，說說話，偶爾佩佩帶來一些零碎的校園消息，大家分析一下，然後算了。

有一個星期三，佩佩帶來了一個小蛋糕，說是她媽媽做的，沒有特別原因，就是做了，帶來給大家吃。

五個人坐在小隔間，把蛋糕分著吃，佩佩切的時候切歪了，吳子謙說她切得不均勻，她說你嚟切囉，吳子謙接過刀，認真地把剩下的切成整齊的幾份，佩佩說你認真到一個點，何文浩說切木頭也是這樣，要準確，林知夏說這個比喻不太對，小鳴說但是我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這樣，說著一些很小的事，笑著，吃著蛋糕，外面的陽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光，很暖。

小鳴坐在那裡，忽然很想把這一刻記住，不只是記在筆記本上，是記在更深的地方，那種記住了幾十年都不會忘的地方。

他悄悄在筆記本角落寫了幾個字：「蛋糕，五個人，陽光，夠了。」

就這樣，夠了。

佩佩離開的前一個星期五，是她最後一次正式出席小隔間的聚會。

她帶來了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她自己手工做的小本子，封面是粉藍色的，用彩色鉛筆畫了一個鐵公雞，雖然畫工不太好，但認得出來是什麼。

「呢個係我整嘅情報紀錄手冊，」她說，「我把我知道的所有情報搜集方式、學校裡有用的聯絡人、各班的消息靈通人士，全部寫咗入去，方便下一個情報員用。」她停頓，「雖然我唔知下一個係邊個，但希望有用。」

林知夏接過那個小本子，翻開看了幾頁，「很詳細。」

「係囉，我做嘢係好認真㗎，」佩佩說，然後笑了，「只係你哋成日冇留意。」

「我哋有留意，」小鳴說。

「我知，」佩佩說，「你哋全部都有留意，呢個係你哋同其他人唔同嘅地方。」

她環顧了一下那個小小的隔間，那個舊木頭桌子，那盞舊枱燈，那排放著筆記和資料的小書架，那扇她每次進來都要推一下才打得開的門，「我係好鍾意呢個地方㗎。」

「我哋也是，」林知夏說。

「以後，如果我返嚟探你哋，仲係喺呢度嗎？」

「係，」林知夏說，「我們在哪裡，這裡就在哪裡。」

佩佩點點頭，深呼吸，調整好表情，「好，今日我唔喊㗎，我已經喊過啦，今日我哋開開心心。」

「好，」小鳴說。

「好，」何文浩說。

「隨你，」吳子謙說，但語氣比平時多了一分柔和，一分很細微、但存在的柔和。

林知夏把那個粉藍色的小本子放進她的厚筆記本旁邊，兩本書靠在一起，一本厚，一本薄，一本是很多年的故事，一本是一個人的心意。

佩佩離開的那個早上，是一個星期六，所以沒有上課，沒有升旗禮，學校是靜的。

但四個人都來了。

不是約好的，是各自決定的，早上九點，小鳴到了學校門口，發現林知夏已經在，然後何文浩來了，然後吳子謙來了，最後佩佩坐著她父親的車，到了校門口，搖下車窗，看見四個人站在那裡，愣了一下，然後哭了。

「你哋係傻㗎，」她說，聲音哽著，「講好唔喊㗎！」

「你先喊的，」吳子謙說。

「因為你哋嚟咗！」佩佩說。

她父親讓她下車，說有十分鐘，然後自己坐在車裡等。

五個人站在校門口，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就是站著，偶爾說一句，佩佩說要記得吃飯，小鳴說知道，吳子謙說深圳的學校也有圖書館，佩佩說關你咩事，何文浩說砂紙要順著木紋磨，佩佩說這句話完全唔知點接。

然後佩佩把四個人逐個擁抱，到林知夏的時候，抱得最久，說了一句話，輕輕的，幾乎只有林知夏聽見：「知夏姐，你話過，我走了，仲係在的，係唔係㗎？」

「係，」林知夏說，「在的。」

「好，」佩佩說，「咁我放心了。」

她放開手，上了車，車子慢慢開動，到了路口，停了一下，然後轉彎，消失在街角。

四個人站在校門口，沒有人說話，讓那個靜留著，留了一會兒，讓它自己慢慢散。

然後小鳴抬起頭，看向學校天台的方向，那個角度看不見風向儀，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在風裡轉動，指著風吹來的方向，不預言任何事，只是忠實地轉著，忠實地指著。

他想，有些事情不需要預言，因為它就在那裡，是真實的，是發生過的，是帶著重量的，不會因為一個人離開，就變得不真實。

佩佩在事務所的每一天，是真實的。

那個蛋糕，是真實的。

那個粉藍色的小本子，是真實的。

「我哋走吧，」林知夏說。

四個人一起走進學校，走廊上沒有人，腳步聲在靜空的走廊裡回響，回響著，一直到圖書館那個小隔間的門口。

林知夏推開門，裡面的光線是舊的，桌子是舊的，那盞枱燈是舊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只是少了一個人，那個少了的空間，在空氣裡是實在的，像一個形狀。

四個人在各自的位置坐下，中間空著佩佩的那把椅子，沒有人把它移走，也沒有人在那裡坐。

林知夏翻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下：

「鄭佩玲，情報官，五年級，今日離開。她說唔想我哋因為她傷心，但係我哋傷心，因為她值得。」

她寫完，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繼續。」

三個人點頭。

繼續。

【本集解謎重點】 風向儀的原理，是利用尾翼與頭部的受風面積差異，令裝置永遠指向來風方向。冬季盛行東北季候風，夏季盛行西南季候風——學期末的轉學高峰恰好在春末夏初，偶發的北風與轉學時間產生偶然的重疊，被人誤認為因果關係。這是一種「相關性謬誤」：兩件事同時發生，不代表其中一件導致了另一件。但這一集真正的課題不是風向儀，是：有些事情，解開了謎，仍然無法解決失去的感覺。因為有些事，本來就不是謎，只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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