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十二集：創立者的故事

這一集沒有怪談。

小鳴是事後才明白這件事的——不是每一次聚會都需要一個謎題，有時候，最重要的事情，是坐下來，好好聽一個人說話。

那個星期四，林知夏在小隔間裡比其他人早到，這不奇怪，她通常是最早到的。奇怪的是，她沒有翻開筆記本，沒有在桌上攤開任何資料，只是坐在主位，兩手放在桌上，看著那個舊木頭桌面的紋理，什麼都沒有做。

小鳴進來的時候，看見她這個樣子，沒有出聲，把書包放下，在自己的位置坐好，等著。

佩佩進來，看了林知夏一眼，也沒有說話，安靜地坐下。

何文浩進來，放下書包，坐下。

吳子謙最後進來，環顧了一下，把門帶上，在椅子上坐好，沒有打開記事本。

五個人都到齊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今天有什麼案件，沒有人催。

就這樣靜了大概兩分鐘，林知夏開口了。

「我想把小桃的事，從頭說一次，」她說，「完整的，不是昨天那樣說了一半。」

「好，」佩佩說，聲音很輕。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說。

「我第一次見到小桃，係一年級開學第一日。」

她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種主持分析的節奏，是一個人在回憶的方式，慢一點，有時候停頓，有時候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然後重新找回來。

「一年丙班，我哋坐同一排，她坐我右手邊。第一日返學，我唔識得人，唔知同誰說話，就只係坐在位置上看課室——你哋知道我，我係咁㗎，唔識主動搭話，就用眼睛四圍睇。」

吳子謙輕輕點了一下頭，這個習慣他認識，他自己也有。

「然後小桃就轉過嚟，用手指指住我頭頂，問我：『你個頭頂有一條毛豎起嚟，你知唔知？』我當時唔知點反應，她又繼續話：『我幫你㩒低，好唔好？』就咁，佢唔等我答，直接用手幫我㩒咗落去。」

佩佩忍不住輕聲笑出來，然後捂住嘴巴。

「我當時係呆住的，」林知夏說，嘴角有一點弧度，「因為從來冇人咁直接同我說話，大家見到我都唔係太敢靠近，可能我嘅樣子太……」她停頓。

「太冷，」吳子謙說，不是嘲諷，是陳述。

「係，」林知夏說，「但係小桃唔怕。她係那種完全唔會看人臉色的人——不是不懂，是覺得沒有必要。她說，如果你想知道一件事，就直接問，如果你想幫一個人，就直接幫，為什麼要繞那麼多圈？」

「她聽起來……好有趣，」小鳴說。

「係，」林知夏說，「她非常有趣，而且，非常累人。」

林知夏說的累人，是一種帶著笑意的累人。

她說，小桃每天都有一百個問題，走廊上的螞蟻為什麼向右走不向左走，飯堂今天的湯為什麼顏色比昨天淺，圖書館某一本書被借了四十七次但從來沒有人歸還它是因為大家都喜歡還是因為大家都忘記了——

「她唔係為問而問，」林知夏說，「她係真係想知道答案，而且佢通常自己已經有一個假設，問完你，係想驗證佢嘅假設係咪對。」

「係你現在嘅方式，」吳子謙說。

林知夏停了一下，「你這樣說……我自己沒有意識到，但可能是的。」她低頭看著桌面，「我跟她在一起久了，很多東西都跟著變了，包括看事情的方式。」

「事務所係咩時候開始的？」小鳴問。

「二年級，」林知夏說，「有一日放學，我哋走過圖書館，小桃忽然話，這裡有個小房間，我想搞一個秘密基地。我說，秘密基地做咩？她說，調查嘢囉，學校有好多唔明白的事，我想弄清楚。我說，例如呢？她話，例如圖書館那個管理員伯伯，點解每逢星期二都係皺眉頭的，係唔係因為星期二有咩唔開心的事？我話，呢個……係普通的問題喎。她話，冇嘢係普通問題，你唔覺得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故事嗎，而那個故事，就係最大嘅謎？」

小隔間裡靜了幾秒。

小鳴想起每一個案件背後的那個人——豆豆、麥伯、阿晴、陸志明、謝俊朗、林老師……

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故事，而那個故事，就係最大嘅謎。

「所以你哋就在這裡，」佩佩輕聲說，環顧了一下那個小隔間，「開始了。」

「係，」林知夏說，「起初只有我哋兩個，連名字都係後來先有的，係小桃起的，佢話要有個名字先算係真正嘅社團，就叫怪談事務所，因為佢話我哋查嘅嘢，全部都係從怪談開始，但查到最後都唔係怪談。」

「佢起嘅名字，」何文浩說，「很準確。」

「係，」林知夏說，「她很多事都很準確。」

然後林知夏說到了那三條規則。

不相信鬼神，沒有解不開的謎，不許一個人去冒險。

「呢三條，係小桃定的，」她說，「第一條不用解釋，係她的信念。第二條，她說，如果你相信有些謎解不開，你就不會全力去解，所以你要先相信它一定可以解開，才能真的去找答案。」

「第三條，」小鳴說，「不許一個人去冒險。」

林知夏停頓了比較長的時間。

「第三條，」她說，「係因為在事務所成立之前，小桃試過一個人去調查一件事，結果出了點意外——不嚴重，只是她一個人在黑暗的樓梯間扭傷了腳踝，等了很久才有人發現。她回來之後，自己定下這條規則，說以後唔可以一個人去。」

「佢受傷咗，係咪有人知？」佩佩問。

「有，」林知夏說，「我知。因為我當時唔係同她一起，我在另一個地方等她，等了很久，然後去找她，找到的時候，她坐在樓梯上，腳踝腫著，但她第一句話不是說痛，是說，我查到了，那個走廊的怪聲，是因為水管老化的共鳴，你知道排水系統是怎麼運作的嗎……」

佩佩笑出聲，是那種又想笑又想哭的笑。

「你嗰時係咩感受？」小鳴問。

「我嗰時，」林知夏說，緩慢地，「一半想罵她，一半覺得，這個人是我見過最特別的人。」

小桃的故事，說到三年級的上學期，開始變得沉重。

「她三年級上學期，有一段時間，狀態唔係好，」林知夏說，「不是不開心，是一種……心不在焉，好像有什麼事讓她分了神。我問她，她不說，這對她來說不尋常，因為她平時是什麼都說的人。」

「你知道係咩事嗎？」何文浩問。

「後來知道，」林知夏說，「她父母那段時間常常吵架，為了她父親的工作問題。她在家裡聽見，但她不知道怎麼辦，就一個人扛著。」她停頓，「她是那種習慣幫別人解決問題的人，但自己的問題，她不知道怎麼讓人幫。」

小鳴想起第八集，吳子謙在走廊的事，想起第七集，何文浩在木工室的事，想起林老師，想起謝俊朗——

每個人都有一樣的問題：自己的事，最難說出口。

「然後呢？」佩佩輕聲問。

「然後有一天，她告訴我，她父親的工作要調去另一個城市，全家都要搬，唔可以繼續留喺呢度讀書，」林知夏說，「她說的時候，比我預想的平靜，因為她已經接受了，接受了很久，只是沒有告訴我。」

「你嗰時？」

「我嗰時……冇佢咁平靜，」林知夏說，「我記得我問她，係咪一定要走，有冇辦法留低，她說，試過了，沒有辦法。我又問，幾時走，她說，下個月底。」

「下個月底，」佩佩重複，「好快。」

「係，」林知夏說，「然後我哋就有差不多一個月，知道要分開，但仍然一起。」

那一個月，林知夏說得很仔細，每一件細節都記得清楚。

她們繼續查案件，繼續在小隔間坐著，繼續爭論，繼續笑。但同時，兩個人都知道，這些事情都在倒數，每一次放學後的聚會，都比上一次少一次。

「有一日，」林知夏說，「小桃問我，如果她走了，事務所點算？我話，唔知，可能就結束喇。她話，唔好結束，繼續做，找新的人加入，繼續查。我話，但係我自己唔夠的，我唔係佢，我唔係咁容易同陌生人搭話，唔係咁容易招募人……」

「佢點說？」小鳴問。

「她說，你唔需要搭話，你只需要等，等那些觀察力好、會停下來看細節的人，他們自己會出現。」林知夏說，「她話，這種人，你一眼就認得出來，因為他們跟你一樣。」

小鳴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等那些觀察力好、會停下來看細節的人，」他輕聲重複。

「係，」林知夏說，「後來我就在公佈欄那裡，用了她的方法——貼一個小黃點，看誰會停下來。」她停頓，「等了幾年。」

「等到我，」小鳴說。

「等到你，」林知夏說。

那個月的最後幾天，林知夏說，她和小桃做了一件事。

「她話，事務所要有記錄，每一個案件，每一個規則，每一個重要的事情，都要寫下來，這樣就算人換了，事務所還是連續的，不是從頭開始。」

「所以那本厚筆記本，」吳子謙說，「是她們一起做的。」

「係，我哋花了最後幾天，把之前查過的案件全部整理好，寫進去，小桃主要寫，我補充，偶爾爭論一下某個細節是否記錄準確。」林知夏說，「她的字比我大，比我圓，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她寫的字。」

佩佩把嘴唇咬住，沒有說話。

「她走的那天，」林知夏繼續，「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五，我去學校送她，在校門口，她把筆記本交給我，說，最後一頁我寫了一句話，你今日唔好看，等你覺得需要的時候先看。我問她，幾時先算需要？她說，你知道的，你一向都知道。」

「然後呢？」佩佩輕聲問，「你哋有冇……」

「擁抱，係的，」林知夏說，語氣平，但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很短，「我哋唔係那種常常擁抱的朋友，但那次抱了很久。然後她坐上她父親的車，搖下車窗，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

「什麼話？」小鳴問。

「佢話，」林知夏說，然後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小鳴以為她不打算說出來，「佢話：『知夏，唔好忘記，係你教識我點樣解謎㗎，唔係我教你。』」

房間裡的靜，是那種每個人都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消化一句話的靜。

小鳴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了幾遍，慢慢明白了它的重量。

小桃說，是林知夏教她怎樣解謎——不是小桃教林知夏，是反過來的。

「但係，」小鳴說，「係小桃創立了事務所，係小桃定了規則，係小桃帶你入嚟……」

「係，」林知夏說，「但係她說，她只是有一百個問題，而我，讓她學會了怎樣找答案。」她停頓，「她說，她在遇見我之前，只是問問題，問完就放棄，因為很多事找不到答案就算了。是我告訴她，答案一定存在，只是需要更認真地找。」

「你嗰時有冇同她說過這句話？」吳子謙問。

「沒有，」林知夏說，「我不記得說過，但她記得。」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佩佩說，「知夏姐，」聲音帶著哽咽，「我而家先明白，你點解每次解謎，都係咁認真。」

林知夏沒有回答。

「因為，」佩佩繼續說，「你係為咗小桃，也係為咗你自己，去證明，答案一定存在，只係需要更認真嘅人去找。」

林知夏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很久，長到小鳴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眼神很清澈，「係的。」

就兩個字，但說得很重，很實在，像一塊石頭落在水裡，沉下去，在水底留著。

最後，小鳴問了他憋了很久的一個問題。

「知夏姐，那本厚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小桃寫的那句話——你是什麼時候看的？」

林知夏想了一下，「三年前，有一段時間，事務所只有我一個人，招募不到新成員，我開始覺得，也許小桃說的那種人不會出現，也許我應該停下來了。那天我坐在這裡，翻開那本筆記本，想了很久，然後翻到最後一頁，看了那句話。」

「然後呢？」

「然後，」林知夏說，「我繼續等了三年。」

小鳴把這件事在心裡放著，放好，然後說，「那句話，我可以看嗎？」

林知夏從書包裡取出那本厚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把它推到桌子中央。

五個人都湊過去看。

小桃的字跡，大而圓，有點歪，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不夠清楚：

「唔係每一題都有答案，但係每一題都值得有人去認真睇。知夏，唔好因為搵唔到答案就停止搵，因為搵嘅過程，本身就係答案嘅一部分。我會記住你㗎。——小桃」

五個人看著那幾行字，沒有人說話。

窗外，下午的陽光把光線斜斜地切進來，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把小桃的字照得很清楚，每一個字的筆觸都可以看見，深的，淺的，那種小孩子寫字時用力不均勻留下的印記。

小鳴把那幾行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想起第一集，他走在夜晚校園的路燈下，覺得那天的自己和早上的自己有一點點不一樣，但說不清楚是哪裡。

他現在說得清楚了。

那一點點不一樣，是因為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觀察力是有用的，自己看見的東西是值得被認真對待的，自己這個普通的小學四年級生，有一個他能做到、別人未必做得到的事。

而這件事，要從林知夏等在公佈欄那裡，等了三年說起。

要從林知夏對小桃說好，說起。

要從小桃用手幫林知夏把豎起的頭髮㩒下去，說起。

一條很長的線，連著很多個人，連著很多個時刻，連著很多個在黑暗裡摸索的人，他們最後都找到了什麼，留下了什麼，把那個什麼，傳了下去。

散會的時候，五個人一起走出圖書館，走廊上的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佩佩走到林知夏旁邊，輕輕把她的手握住，什麼都沒說，就是握著，走了一段路。

林知夏沒有說什麼，也沒有把手抽開，就讓佩佩握著，一起走。

何文浩走在吳子謙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走的速度和節奏是一樣的，像是默契。

小鳴走在最後，看著前面四個人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不是開心，不是傷心，是一種更大的東西，大到他找不到一個字可以裝得下。

他想，也許有些感覺，是不需要一個字來裝的，就讓它在心裡待著，像水一樣，沒有形狀，但是佔了那個空間，讓那個空間，不再是空的。

他加快腳步，跟上大家。

走廊的盡頭，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轉成橙紅，像一個很長的告別，染了整片天空，一直染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本集後記】 這一集沒有謎題，沒有解謎重點，因為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開，只需要說出來。陳小桃這個名字，從這一集起，會被記住——不是因為她在故事裡出現，是因為她不在，但她留下的東西，讓很多人的故事，得以繼續。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0U0xgZ8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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