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十一集：林知夏的舊照片

線索在灰塵裡。

圖書館的資料存檔區，在最裡面靠牆的一排書架，放著學校歷年的年刊，從建校第一年排到最近一年，整整齊齊，書脊朝外，年份用白色標籤紙標著。這排書架平時幾乎沒有人來，因為年刊不能借閱，只能在圖書館內翻閱，而願意坐下來翻舊年刊的學生，少之又少。

謠言的起點，是一個五年級女生。

她叫做朱嘉儀，是個愛翻書的孩子，某個午休，她坐在資料存檔區，無聊地把幾本舊年刊一本一本翻過，翻到某一本的集體照頁，忽然發現，其中一個學生的臉是模糊的——不是印刷問題，因為同一頁上其他人的臉都清晰，就只有那一個，像是被什麼東西蓋過，或者被水暈開了，朦朦朧朧，看不清楚五官。

她覺得奇怪，合上書，過了幾天又去翻，再翻到同一頁，那張模糊的臉，還在，但位置變了——上次是第三排左邊第二個，這次，是第一排正中間。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朋友，朋友告訴了朋友，謠言就這樣長出來，越長越大，說那本年刊裡住著一個不願意被認出來的鬼，每次有人翻到那頁，它就換一個位置躲著。

消息傳到佩佩耳朵裡，是那個星期三的午休。

她下午把事情帶到小隔間，說的時候表情比平時嚴肅，「呢個案件，我覺得唔係咁簡單。」

「為什麼？」林知夏問。

「因為，」佩佩說，「朱嘉儀話，那本年刊係六年前嘅，即係我哋入學之前出版嘅。」

她停頓了一下，讓那句話的重量落下來，「我哋唔係度㗎，但係……」她看向林知夏，「知夏姐，你係唔係？」

林知夏的筆停了一下，停了大約一秒，然後繼續寫，「六年前，我讀一年級。」

「係囉，」佩佩說，聲音很輕，「所以那本年刊裡面，係有你的。」

林知夏放下筆，「你想說什麼？」

「我唔知我想說咩，」佩佩說，「我只係覺得，呢個案件，可能同我哋有關係，所以想講出嚟。」

林知夏看了她幾秒，然後轉向小鳴，「你去把那本年刊找出來，在圖書館翻一次，看看那張模糊的臉，照幾張相帶回來。」

語氣很平，像是在分配一個普通的任務。

小鳴點頭，下午午休去了圖書館。

資料存檔區的書架上，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六年前的年刊，書脊上的標籤已經有點泛黃，抽出來的時候，書脊底部帶起了一小撮灰塵。

他坐在旁邊的閱覽桌，把年刊翻開。

裡面的版式和近年的差不多，封面是學校正門的照片，然後是老師的集體照，然後按年級排列學生的照片。他一頁一頁翻，翻到一年級的集體照——

他一眼就看見了。

第二排，右邊數第四個位置，有一個人，臉是模糊的，不是完全模糊，是那種照片受潮之後墨水暈開的效果，五官的輪廓依稀可辨，但細節全部糊成了一片，分辨不出是誰。

他把那一頁拍了照，然後繼續翻，看看其他頁面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翻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是年刊的「特別活動」版面，記錄了那一年的各種課外活動，照片排列整齊，每張照片下面都有簡短說明。小鳴的視線落在右下角一張小照片上——

那張照片裡，有兩個小女孩，站在一個他認得出來的地方：圖書館的小隔間，那扇門，那個舊木頭門框，是一樣的。

兩個女孩都在笑，站得很近，手臂挨著手臂。

左邊那個，扎著兩條辮子，眼睛彎彎的，小鳴從來沒有見過她。

右邊那個，馬尾，眼神清亮，比現在小了幾歲，但那個站姿，那個眼神的方向——

是林知夏。

小鳴把那一頁也拍了照，然後，他看見了照片旁邊的說明文字：

「放學後怪談事務所，成立紀念。」

他把照片帶回小隔間，放在桌上，沒有先說話，讓大家自己看。

佩佩先看見了，吸了一口氣，「知夏姐……」

吳子謙把手機拿過去，放大，看了幾秒，沒有說話，把手機傳給何文浩。

何文浩看了看，把手機放在桌上，抬頭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坐在主位，她已經看過照片了，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小鳴說不清楚的平靜，像是湖面，但湖面下面有東西在動。

「知夏姐，」小鳴說，「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女生，係邊個？」

林知夏把手機拿過來，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才說：「她叫做陳小桃。」

那個名字，林知夏說出來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沒有人催她，小隔間裡只有窗外遠處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像潮水。

「小桃係我一年級嘅同班同學，」林知夏最後說，聲音比平時低，但很穩，「她比我高半個頭，剪短頭髮，愛穿藍色的衣服，書包上掛著一個她自己縫的小熊公仔，縫工很差，她說是她媽媽教她的，但她媽媽縫工也很差，所以小熊公仔有一隻眼睛比另一隻眼睛高。」

她說這些細節，語氣很平，像是在報告，但每一個細節都說得很精準，說明她記得很清楚，清楚到一個字都不需要想。

「她係怪談事務所的創立者，」林知夏繼續，「不是我。」

「我知道你哋一直以為係我創立嘅，我沒有糾正，」她說，「因為，怎麼說都好，事務所走到今天，和小桃的關係，只有我知道。」

「小桃而家呢？」佩佩輕聲問。

「三年級的時候，她轉學了，」林知夏說，「她父親的工作調動，舉家搬去了另一個城市。」停頓，「我們失去了聯絡。」

失去聯絡這四個字，林知夏說完就沒有再說了，像是說完了，也像是說不下去了。

小鳴把另一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那張模糊的臉，「這個，是小桃嗎？」

林知夏看了一眼，搖頭，「不是，小桃在年刊裡的照片是清晰的。那張模糊的臉，應該有另一個解釋。」

「我去查，」吳子謙說，他已經在記事本上寫著，「模糊的成因，受潮、光學問題、或者印刷瑕疵，都可能造成單一個體的照片模糊，而其他人正常。年刊的印刷，需要了解當年用的是什麼技術。」

「六年前的年刊，」何文浩說，「可能是彩色噴墨印刷，如果單張照片的原始文件解析度不足，放大印刷後就會出現模糊。」

「不同位置，」小鳴說，「是因為不同版本的年刊？」

「年刊通常會印兩到三個批次，」吳子謙說，「不同批次的印刷細節可能稍有差異，朱嘉儀看的兩次，可能是不同批次的年刊，但她以為是同一本，所以以為臉換了位置。」

「即係謠言的來源，是一個印刷問題，加上她自己的記憶誤差，」林知夏說，語氣回到了平時分析的那種，「這個解謎，不難。」

「但係，」佩佩說，「難的不是這個，對吧？」

林知夏沒有回答。

那天散會比平時早，沒有人說為什麼，就是大家都覺得，今天應該在這裡停下來。

走出圖書館，走廊上的燈亮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佩佩走到林知夏旁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知夏姐，你係咪好耐冇諗起小桃了？」

林知夏走了幾步，「每天都在想，」她說，「只是沒有說出來。」

佩佩把她的手臂挽住，什麼都沒有再說，就只是挽著，一起走。

小鳴在後面，看著這個畫面，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收緊，然後放開，像是被什麼碰了一下，又放開了。

他知道，這個案件，謎底只是一個開始，真正重要的事情，還在後面。

但是那天晚上，小鳴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直在轉另一件事。

年刊第三十七頁的那張照片，他把它在記憶裡重新描繪了一遍。

兩個女孩，圖書館小隔間的門口，笑得很真。

照片旁邊的說明：「放學後怪談事務所，成立紀念。」

如果事務所是小桃創立的，那麼林知夏說她是「接手」——那個小隔間，那些規則，第一、不相信鬼神；第二、沒有解不開的謎；第三、不許一個人去冒險——

這些規則，是誰定下來的？

林知夏說的，但如果是小桃創立的，那麼最初的規則，是不是小桃定的？

林知夏沿用了這些規則，沿用了這個名字，沿用了這個地方——

為什麼？

小鳴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放著，沒有立刻找答案，因為他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要等林知夏準備好了才能知道。

但他記下了這個問題，寫在筆記本上，放在今天的日期下面。

然後他翻到更後面的空白頁，在上面寫了一個名字：

「陳小桃。」

寫完，看著這兩個字，覺得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忽然變得真實了一點。

第二天，小鳴提早到圖書館，把那本六年前的年刊重新借出來，這次翻得更仔細。

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在年刊的最後幾頁，有一個「學生心聲」的欄目，是全校學生投稿的短文和感言，每人幾行字，配上名字和班別。小鳴把那幾頁逐行掃過，在倒數第三頁，找到了一段文字，字數不多，是一年級的投稿：

「我覺得學校裡有好多事係大家唔知道嘅，但其實係好有趣嘅。我想成立一個社團，專門去發現呢啲嘢。如果你都係咁諗，嚟搵我啦。——一年丙班，陳小桃。」

就這樣，幾行字，直接，沒有修飾，一年級的字跡，但說的事情，大過她那個年紀。

小鳴把這段文字拍了照，然後合上年刊，把它放回書架，在那一整排年刊前面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第四集，陸志明在筆記本裡寫的：「希望找到的人，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他想起第三集，阿晴在廁所裡留下的字條：「我在這裡。」

然後他想起陳小桃寫的：「如果你都係咁諗，嚟搵我啦。」

三個不同的人，三種不同的方式，說的是同一件事——

我在這裡，有沒有人和我一樣？

然後林知夏去了，找到了，然後小桃走了，林知夏留下來，繼續等——

等那個下一個有觀察力的孩子，走過那塊公佈欄，停下腳步。

等了多少年？

等到了陳小鳴。

小鳴站在書架前，把這條線從頭到尾連了起來，連完，心跳比平時快了幾下。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加入事務所這件事，不只是碰巧，不只是因為他停在公佈欄前看了八秒——是因為在他之前，有人一直在等，等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出現。

他把年刊裡那段話的照片發到群組，沒有說什麼，只是發了過去。

幾分鐘後，群組裡陸續出現回覆。

佩佩發了一個長長的省略號，然後說：「我去買杯嘢飲，等陣我哋傾。」

何文浩說：「好。」

吳子謙說：「把那一頁也打印出來，放進案件檔案。」

然後是林知夏，她過了比其他人都長的時間，才發了一條訊息，就一句話：

「她當年說，如果有人願意繼續，就繼續下去。我說好。」

小鳴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我知道了。謝謝你繼續。」

林知夏沒有再回覆，但小鳴看見，她的已讀標記出現了，然後，過了幾分鐘，那個正在輸入的符號出現，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消失——像是她打了什麼，然後刪掉了，最終什麼都沒有發出來。

有些話，打了又刪，也許是因為還不到說出來的時候。

小鳴把手機放下，在筆記本上，繼續寫今天的日期。

下午，五個人坐在小隔間裡，吳子謙把模糊照片的謎底正式說明，確認是不同印刷批次加上原始照片解析度不足造成的視覺差異，和任何超自然現象無關。這個部分，處理得很快，大家都知道，解謎不是今天真正的主題。

佩佩把買回來的飲料分給大家，然後說，「知夏姐，你可唔可以，多講一啲小桃嘅事？」

林知夏把飲料杯握在手裡，低頭看著桌面，沉默了幾秒，「你們想知道什麼？」

「任何事，」佩佩說，「你想說的。」

又是一段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不同，是那種一個人在把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慢慢帶上來的沉默。

「小桃，」林知夏說，「她是我見過最不怕奇怪的人。」

「不怕奇怪，係咩意思？」小鳴問。

「就係……她不會覺得一件事奇怪，就不去理它，」林知夏說，「她反而是，越奇怪，越想弄清楚。她說，奇怪是因為我們還不明白，等明白了，就不奇怪了，但那個從不明白到明白的過程，是最好玩的部分。」她停頓，「我那時候覺得，這個想法很奇怪。」

「但係你留下來了，」佩佩說。

「係，」林知夏說，「因為她說得有道理。」

「然後她走了，」小鳴輕聲說。

「然後她走了，」林知夏重複，語氣沒有變，但手上的飲料杯被握得稍微緊了一點，「走之前，她把事務所的所有東西交給我，那本厚的筆記本，那些規則，這個地方，」她環顧了一下小隔間，「她說，你來繼續，好不好？」

「你說好，」小鳴說。

「我說好，」林知夏說，「但我那時候不相信任何怪談，我覺得都是瞎說，我去做這件事，不是因為我相信，是因為我答應了她。」

「但係之後，」佩佩說，「你繼續做了好幾年。」

「係，」林知夏說，「因為……」她停下來，找了一下字，「因為每次解開一個謎，每次找到謎底背後的那個人，我都覺得，如果是小桃，她會很開心的。」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靜了很久很久。

不是沉默，是那種每個人都把一句話放在心裡，慢慢消化，不說出來的靜。

最後是何文浩說話，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但說的話不平，「那你有沒有告訴她，你繼續做了？」

林知夏抬起頭，看向他，沉默了幾秒，「沒有辦法告訴她，我們失去聯絡了。」

「佩佩，」何文浩說，轉向她，「你的情報網，能找到轉學了幾年的人嗎？」

佩佩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亮起來，「……我試吓。」

「不用，」林知夏說，語氣很快，「不用找她。」

「為什麼？」佩佩說。

林知夏沉默了幾秒，「因為，就算找到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她低下頭，「我繼續做了這幾年，但是做得好不好，值不值得告訴她，我不知道。」

這是小鳴第一次聽見林知夏說「我不知道」說得這樣真實，不是分析問題時說的「數據不足以判斷」，是真正的、面對自己的「我不知道」。

「知夏姐，」他說。

林知夏看向他。

「你知道第一集，我加入嗰一晚，我回家的時候，」小鳴說，「我覺得那天的自己，和早上的自己，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林知夏點頭，「你說過。」

「係因為你，」小鳴說，「係因為你繼續做了這件事，揀咗我入嚟，我先會係咁。」他停頓，「所以，你做得好唔好，我唔知道，但係你做嘅嘢，係有人感覺到㗎。」

林知夏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把飲料杯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很輕，如果不是練習過觀察，大概不會發現。

但小鳴發現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視線移開，讓她有一點空間。

窗外，下午的陽光把樹影投在走廊地板上，風一吹，影子就搖，搖完又靜，靜完再搖。

散會的時候，林知夏走在最後，在門口停下來，回頭說：「小鳴。」

小鳴轉身，「咩事？」

「那本厚筆記本，」她說，「小桃交給我的時候，最後一頁，她寫了一句話。」

「什麼話？」

林知夏想了一下，才說，「她說：『唔係每一題都有答案，但係每一題都值得有人去認真睇。』」

小鳴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下，輕輕放，很小心，像是放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所以你才繼續的，」他說。

「係，」林知夏說，「因為我覺得，她說得對。」

她說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直到消失。

小鳴站在小隔間門口，手放在舊木頭門框上，感覺那個木頭的紋理，粗糙，有點涼，已經陪著這個小小的房間很多年了。

他想，也許小桃當年也摸過這個門框，站在這裡，和林知夏說，如果有人願意繼續，就繼續下去。

然後他想，也許再過幾年，會有另一個人，站在這裡，摸著這個門框，想著他們今天的事。

事務所的故事，不是從林知夏開始的，也不會在他這裡結束。

它只是在繼續，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像一盞燈，傳下去，傳下去，傳下去。

【本集解謎重點】 不同印刷批次的年刊，因為原始檔案的解析度差異或印刷機器的細微調整，可能在同一位置呈現出不同的清晰度。人類的記憶並非像錄像一樣精確——研究顯示，我們每次回憶一件事，都會在無意識中對細節進行重組和修改。朱嘉儀以為模糊的臉「換了位置」，其實是她的記憶在兩次閱讀之間發生了細微的重構。謠言由此而生。但這個謎底，比起它帶出來的故事，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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