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了好久,李貝尚還是決定拉下面子找靈兒談談。但,這對他來說很難做,自小被人捧在手心的人難免會心高氣傲了一點,但更令他為難的是在於他……害羞。
當他鼓起勇氣踏進憶杏居後,聽見的卻是「表小姐」到梅園去了。唉!運氣還真背呢!不過現在不去,以後就未必鼓得起這口氣。
唯有再來到梅園,丫頭春曉卻又說「表小姐」正在小姐房裏和小姐聊天。李貝尚兩眼一瞪,嚇得春曉轉身便逃。他信步來到了貝凝臥室門外,自語道:「我的樣子有那麼恐怖?看來我……」
他的聲音被房裏的談話聲打斷了。「靈兒,你發發慈悲,把丈夫還給我吧!」只聽貝凝激動地喊著。
貝尚並不想偷聽,但聽到這句,不禁在門前駐步了。
「小姐,我真的沒有再見過桓……司徒桓少爺。」靈兒急急地解釋著。
「是嗎?最好是真的,你身份不同了,現在也是時候嫁給二哥了吧!」貝凝冷笑了兩聲。「你最好安分點,別讓咱家給丟臉了!」
門內靜了一會兒,門外的貝尚卻像被下了咒語般,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也不眨一下。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靈兒,我不管過去桓哥和你到底愛得有多深,不過你應該明白,他並不是屬於你的,你要把他還給我。」貝凝冷漠地迸出了一句話。
「我明白了,小姐。」
貝尚聽到這兒,已經不想聽下去了。他受到極大的震撼。他急步幾乎是逃著跑回了松園。他必須理一下他的思緒。他要想一想剛才所接收到的訊息,靈兒和司徒桓?聽到的是這樣的沒錯吧?還有,貝凝不是他最可愛的小妹妹嗎?那尖酸、刻薄的語氣是出自那位妹妹嗎?為甚麼世界好像變了?
他想了很久,悟出了個道理……愛一個人是要讓自己所愛的人得到幸福。那麼,既然靈兒的愛並不屬於他,倒不如放她去吧。或者這樣對大家都公平些。
* * *
這天,貝凝陪著李夫人在花園賞花。
「娘,哥今年也二十了,不如讓靈兒和他早點完婚嘛。而且長幼有序嘛,二哥不先娶,我怎麼嫁嘛?」花園裏,貝凝不停絞著手中的 帕巾,低頭越來越輕聲地說。
「唉唷,女大不中留了嘛!這麼快就想嫁過去啦?」李夫人取笑女兒。
「不是啦,靈兒的身份已經不是丫頭了配得上二哥。你不是一直想讓靈兒快點做您的媳婦兒嗎?那現在你不趁著機會,還等甚麼時候呀?」貝凝搖著李夫人的手繼續遊說。
「好啦,好啦,等我跟你爹談一下再決定……」李夫人說罷,彎下腰仔細觀賞一朵剛開的花。
此時,貝尚匆匆從松園走入花園來,堅定地向正在賞花的娘宣佈:
「我不會跟靈兒結婚的。我要取消這無聊的婚事。」貝尚站定在李夫人面前,十分正經地說。
「甚麼?貝尚你說甚麼?」李夫人吃驚地問,貝凝更張大了雙眼。
「這樁婚事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愛她,她也不愛我,為甚麼硬要將我們湊在一塊兒呢?」貝尚帶著質問。
「兒子,你……以前從沒聽你提起過反對這回事。」李夫人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兒子。
「以前說靈兒無父無母,收了她作童養媳。但現在不同了,她好歹也是表叔唯一的掌上明珠。」他頓了頓,看見貝凝不置可否地白了他一眼。「咱們也應該還她自由,不要用自幼的無聊婚約去為難她。」
李夫人半驚半喜地望著日漸成熟的兒子。沒想到兒子突然懂世情了,懂得為旁人著想了,令她震驚的竟是兒子突然說不要結婚了……
「娘怎麼都要和你爹商量一下……」
「二哥,你怎麼可以突然不要結婚呢?你不娶她,放她在家裏,我哪能放心呀?況且我……」貝凝欲語又止,李夫人詫異地望望失言的女兒。
「凝兒,靈兒不嫁人,你有甚麼好不放心的?」李夫人覺得很困惑,腦子說有多漿就有多漿。
「嗯,我……我是說,靈兒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如果二哥不娶,那靈兒……靈兒就會離開咱家,我不想和她分開。二哥你說笑的吧?」貝凝支支吾吾地解釋了半天,將話題再度扯到貝尚頭上。
「我沒有說笑,貝凝你必須自己去爭取愛情,而不是靠外在因素卑鄙地去控制別人家,你太讓我失望了。」貝尚說完,便穩著步伐踏出花園。
「凝兒,你哥這……這話甚麼意思?甚麼愛情要爭取,甚麼卑鄙……」李夫人一臉惘然,也有更多的驚訝。
「娘,我和二哥有些誤會,我先去找他,回頭談。」說著便向貝尚追去。「二哥,等等,等等……」
「幹嘛?找我有事嗎?」貝尚轉過身瞇起眼睛用手擋了擋陽光。
「二哥,你剛才那話是甚麼意思?」貝凝跑到貝尚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聽到了甚麼?」
「你心虛呀?」貝尚揮開她的手。
「你……你不肯和靈兒成親就是為了這個嗎?」貝凝注視著二哥。
「她根本不愛我,而且心有所屬,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唯有成人之美。」貝尚自嘲地說。
「不會的,愛情是可以培養的……」
「如果照你這樣說,那我和靈兒早八輩子就墜入情網了,哪還用我現在來退婚喲?還有,愛情不可以培養的。培養出來的只是感情而不是愛情。靈兒對咱家都有感情,難道你想說那是愛情嗎?貝凝,如果那人不愛你,就不要強求。而且,愛人應該讓那人幸福,而不是佔有,這道理如果你還沒體會到的話,證明你還不夠愛他。」貝尚深深吸了口氣,拍了拍妹子的肩膀。「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又何必鑽牛角尖呢?」
「不,不是的。愛他,就會想擁有他。愛他,會為了和他一起而不擇手段,這樣去付出才會有回報。難道你愛一個人只用嘴巴說嗎?不做任何事嗎?這就是你可憐的愛情觀呀!」貝凝毫不相讓地數落她可憐的二哥。
「如果你向現在你說的這條路走,有一天你會後悔的。」貝尚也不想多說,本來他就不是個多話的人,今天說的話比他十天半月說的還要多了。
「我先回房了。」貝尚轉身走開。
貝凝愣愣地站在原地,那本來抓住貝尚衣擺的手還停在那兒。
「二哥,這是妳嗎?」貝凝向貝尚離去的背影低聲問。
「這是甚麼力量?我做錯了嗎?難道我愛他不深嗎?」
* * *
貝凝從院子裏出來後,便潛意識地向憶杏居走來。或者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吧,一有心事就會跑來找靈兒,今天也不例外,還是來了。
「小姐,你怎麼在這兒?你來找表小姐嗎?」一名負責靈兒起居飲食的丫頭問道。
「噢!靈兒在嗎?」
「小姐,靈兒在書房。」靈兒一直不喜歡人家叫她「表小姐」,所以身邊的丫頭還是喊她靈兒。
「好,知道了,你先去吧,我自己去找她好了。」她朝書房慢慢地「飄」了過去。
靈兒失意的聲音從房門內傳了出來。
「靈兒,又在念司徒桓的信啦!」貝凝一反常態,沒有發火也沒有酸氣,只是很煩躁地揮了揮手,好像想將一些東西撥開去。
「小姐,我……」靈兒連忙收起信紙站了起來。
「好了,別說了,能坐下來像以前那樣好好聊聊嗎?」貝凝截斷了靈兒的話。
「我很煩,好像有點累,又好像有點厭倦於現在的緊張。」她疲倦地閉了閉眼睛。
「小姐,是不是出了甚麼事?你怎麼了?」
靈兒見到貝凝這些反常的舉動非常著急,連忙走到貝凝身邊,握住她的手。
「你沒事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只是好像被那殘暴的二哥一番話給呆住了。我好像做錯了?靈兒。」貝凝幽然地望著靈兒。
「不是的,錯的是我,是我背叛了你。你並沒有錯,又何必責怪自己呢?」靈兒見她這副模樣,心裡內疚極了。她心痛地握住貝凝的手。
「不,你愛他並沒有錯,而他愛你也沒有錯。錯的是我,打著婚約的招牌,橫行霸道。又利用你對我歉疚去阻礙你的行動。為甚麼呢?為甚麼我會變成這樣子?靈兒,或者,我並沒有想象中這般恨你,只是受不了最信任的人突然背叛了我才會這樣做的。我……」一行澄圓的眼淚從貝凝的眼裏流了出來。
「小姐,你受了甚麼刺激吗?我和他真的没再见面了,他会忘了我的。」靈兒有些失落地說。
「可能吧!我不想再為這件事而和你翻臉了。這段時間,你在受苦,我也一樣,不會比你少一分一毫。」貝凝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
靈兒目送著小姐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她瘦了,步伐也好像漂浮了,雙目不期然地浮上了一層淚光。小姐,何必這樣折磨自己?靈兒害慘了你……在此同時,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念頭自靈兒腦海里浮起。她快步回到書桌前,拾起一張信紙,飛快地寫著:
「桓,明日黃昏時老地方等,不見不散。
靈兒」
放下筆,望著「老地方」三個字,又是一陣心酸。是的,曾經他們有過一段多麼愉快的日子呀!或許能擁有過,已經是一種福氣了。自己不應該在貪心,妄想得到更多!就算當初相愛時,她已經知道他們之間不會有結果,但仍然願意和他在一起,能多久就多久,然後便將這份珍貴的感情放在心裏,懷念在遠方,默默地祝福他們。
但就算一早預料到有這一天,心仍然那麼疼,像一把刀似的狠狠在她心口上劃過去。她聽到那顆心正在滴血的聲音,正在失去生命的力量。那又是她願意的嗎?但她難道可以看著小姐那麼痛苦而在一旁袖手旁觀嗎?而且,這次讓小姐那麼痛苦的人還是自己呢!
「奶媽!」靈兒跑出院子喊道。
「奶媽,幫我個忙,幫我把這信交給司徒少爺。」靈兒將手上的信交給正在收衣服的奶媽,一邊急急地說道。
「奶媽,務必請司徒少爺明兒一定要到。」
「我知道了,靈兒,你已經決定好了你的路嗎?」奶媽關心地握著靈兒的手。
「是的,我已經決定了。但我不知道是對還是錯,希望一切如願吧!」
翌日,已經差不多是黃昏了。還下著毛毛細雨,天色一片陰沉,仿佛預言一場傾盆大雨就要到來。靈兒抬起頭,望著天空落下一絲絲的細雨,鼻頭一陣酸意。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