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靈兒入門那天,她完全不同意讓這低俗的的女人入她的家門。可是靈兒卻堅持以司徒桓過門的妻子在這兒留下,甚至,讓她住下人房她也願意。到今天,司徒夫人卻還是不能接受也不能原諒這個害死她寶貝兒子的女人。
「不,夫人!桓他沒有離開過,他一直都在,我感覺到,真的!」靈兒跪在地上低下頭輕聲說……
「三年了,我還能不相信嗎?他是我兒子,生我要見人;死了我也要見到他的屍。可是,這些年了,人又沒,屍又沒,我能怎樣?」司徒夫人掩臉痛苦地喊了出來。
那個是她唯一的兒子,是她今生今世最重要的人。
「奶奶,不要哭了,爺爺說過哭了以後會變大花臉,很難看的。」小念爾跑上前,拿起手帕輕輕地擦拭了司徒夫人老了許多且佈滿皺紋的臉。
「念爾乖。」這孫子已經是她生命中另一個讓她心痛記掛的人了。不是看在這孩子的份上,她絕不會容許靈兒在這兒住下。
「奶奶,娘教了念爾一首詩,唸給您聽,好不好?」念爾學著大人般重重地咳了兩聲,開始唸道: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唉……夜來……」念爾搔了搔頭,搖了搖司徒夫人道:「念爾忘了啦!」他衝著老夫人便是傻傻地一笑,頓時令大堂一陣溫暖。
「好了,好了。小馬屁精,你再去唸唸熟吧!」司徒夫人用手巾擦了擦念爾的臉。
她轉頭望了望靈兒說:「別老跪在我面前,下人還以為我欺負你呢!快帶念爾去洗個澡,要開飯了。」
「是!」靈兒領著蹦蹦跳跳的念爾轉身踏了出去。她望著兒子,心中突來了一陣感動,她真的覺得這兒子是上天賜給她的彌補。念爾才三歲,卻聰敏非凡,往往幫她解圍的總是他。
三年前她昏倒在桓懷裏,當她醒來時,她已躺在臨時病房裏,她差一點因激動而小產,還好上天保佑,最後還是讓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了下來。
當她回到那個家時,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到處破爛,四處不見人煙,山坡上再沒有桓的蹤影,但因為她始終沒見到他的尸體,所以她一直告訴自己:他並沒有死。
她怕他會找不到她,所以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念爾一起回到了紅雲鎮,來到了司徒府。
她堅持要留在這兒就是因為她一直相信:始終有一天,桓一定會回來找她的。
可是,三年了,三年過去了,戰事雖仍在繼續,當他仍是音訊杳然,他在哪?到底他在哪兒?
她當年堅定的意念開始動搖了,如果他還在這土地上,為甚麼他不來找她?為甚麼……
「娘,快點兒嘛!念爾肚子餓死了。」念爾拖著娘向前小跑步地衝著。
「好、好……」眼前,兒子是他最珍貴的,也是她生活的全部。
一定會等到的,一定會等到桓回來和她、念爾團圓的,一定可以。
* * *
李府,後園。
秋風洗禮後,園子裏永遠都是滿滿一地的落葉。
只見一名十七八歲、亭亭玉立的少女彎著腰,好奇地望著園子裏一棵常青樹,好不投入。
「霓童,你來啦?」李夫人在奶媽的攙扶下走了過來,溫和地望著這個遠房外甥女。
「阿姨,你家園子裏的樹可真多,我在研究有哪幾種可以做藥材。」白霓童晃晃梳著長辮子的腦袋,認真地說。
「喲,童童你去了西洋這些年,不是去學甚麼西醫嗎?怎樣這會兒又研究起中藥的藥材來了?」李夫人一見到她就高興,因為這孩子實在太可愛了。
「引文我覺得好像中西合璧會比較好呀。有些病西藥不能治根,但效率比較快。所以要有中藥的配合,才能把病根治。」她順手摘下幾片葉子放進包裏。
「童童呀,你好端端的一個女孩學甚麼人家做大夫呀?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女大夫呢!」
「阿姨,現在呀,社會越來越發達,男女也平等了,我不就是個女大夫嗎?」童童拍了拍心口,昂起頭走了過來。
「來,讓我為阿姨把一把脈。」她右手指按著李夫人的手腕,輕輕捻了捻,便道:「這陣子阿姨您的身體還不錯,不過因為天氣轉寒了,所以有點氣虛,應該有點咳,對吧?」童童關切地問李夫人。
「嗯,童小姐好厲害嘿!夫人這幾天就是咳個不停。」王媽在旁插了句嘴。
「哎,阿姨您叫王媽滾一窩梨湯,禁下糖。每天喝兩碗,我包你不出一星期就好了。」白霓童十分有把握地道。
「是嗎?好、好我馬上去做。」王媽一轉身,便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童童呀,說實在的,你對醫學真的這麼有興趣嗎?」
「阿姨,我學醫可以為貝尚哥醫病呀,他身體那麼虛弱。我學了醫術,那就可以照顧他了。」白霓童一廂情願地說。
童童對貝尚的心,都是那麼多年了,又豈會看不出來?但貝尚的情歸何處,卻又是那麼的癡心。唉,就像一場見不到終點的長跑比賽般,只能盲目地向前衝……
「阿姨,阿姨!」白霓童揚起手在李夫人面前揮了揮。「想甚麼想得那麼入神呀?」
「噢,童童你可真是有信用。當年你一句童顏戲語,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哼,嘻……這……是我答應貝尚哥的嘛!」白霓童的臉少有地紅了起來,嬌嗔的神態盡顯了少女的心思。
「嗯……貝尚哥在嗎?」他真的那麼忙嗎?來了幾次,他不是在店裏,就是出去會客,難道他真的忙得連見她一面的時間也沒有嗎?還是,他故意不想見她呢?
「貝尚,他近來比較忙,生意上的事全都是他在打理,所以……」李夫人忙著為兒子作解釋。
「沒關係,反正這次是學成歸來,不會再走了。反正我有的是時間,無所謂啦!我可以等他有空時再來找他。」白霓童低著頭說。
「童童呀,他……」
「阿姨,但貝尚哥他知道我回來了嗎?」會是不知道自己回來,所以沒找她嗎?
「他……知道的。你放心,阿姨怎麼都會叫他抽空去找你的,好嗎?」這麼好的媳婦,哪裏找呀?更難得的是,對貝尚是死心眼兒地一條心。為了貝尚,而去學醫,說要治好貝尚身上的體虛、體弱。
「好,那我先走嘍。」白霓童拿起書包站了起來。
「不留在這兒吃晚飯嗎?」
「不了,今天晚上,爸爸約了伯父吃飯,我得先走了。」她理了理長髮,跳蹦著般走了開去。
「這孩子!」李夫人搖了搖頭說:「好像永遠長不大似的。」唉!可惜,妹有情,郎卻無意。冤家!
秋天快過嘍,冬天又是另一個新開始吧!冬日的臘梅……在梅園裏,又是另一番景色吧!
貝凝,你去了四年,可是娘仍差下人為你把梅園打理得乾乾淨淨,一花一草也沒動過。娘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對嗎?夫人望著梅園出神地想著。
「夫人呀,梨湯好了,來,趁熱喝吧!」王媽端了碗熱騰騰的湯走了過來。
「噢,麻煩你了,奶媽。」
「哎唷,夫人你這是甚麼話嘛!快,喝了吧,看看童小姐的話有多靈。」王媽很八卦般地笑了笑。
「哎!奶媽呀,現在貝尚在哪兒呀?我都好像幾天沒見過這兒子了。他是不是幾天都沒回來呀?」李夫人不大滿意地問。
這兒子肯定是因為聽到童童回來,所以便躲避不及地整日以公事為由,不想回家。
「這我可不太清楚了!也真不懂二少爺在想些甚麼?童童小姐那麼善良,又天真可愛。可是二少爺他卻好像……」二少爺對靈兒的感情,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唉!真是前世冤家呀,在貝尚眼裏,只有靈兒。要他接受童童?我看咱們還得下一番苦心。」現在這年頭,做爹娘的,對於孩子們情情愛愛的事,也只有放眼旁觀的份了。
「夫人,天氣轉涼了。別老是坐在這兒吹風,到屋裏去暖暖身子吧!」王媽關心地問道。
夫人的身子本來就弱,自從小姐去了以後,她身體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好,又是梅花開的季節了。不知道凝兒會不會回來呢?」李夫人有點失神地往梅園的方向望去。「娘想你呵,回來看娘吖。」
「夫人,小姐泉下有知,看見您這樣會不開心的。」王媽端起石桌上的空碗,交給了丫頭,便扶著李夫人向正屋走去。
* * *
大廳的飯桌上,坐著老爺和夫人。
「老爺,你覺得童童這孩子怎樣?」李夫人邊夾著菜,邊問身旁的老伴。家裏的人越來越少,以往那種一家子團圓、熱熱鬧鬧的場面已經不復當年。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老人,唉!
「噢,霓童她回來了嗎?」李老爺不甚在意地問。
男人呀,對這些感覺也總是會比較遲鈍些。這些年,這老頭子居然沒發現那孩子對兒子一片深情,真是有夠鈍了。
屈指一算,貝尚也應該是像他爹。這遲鈍呀,還真是沒藥醫的。
「對吖,前幾天我不是已經跟你提了嗎?」李夫人嘆了口氣,無奈地說。
「噢,那叫她來這兒玩幾天呀!」
「人家已經來過幾次了,只是那幾天你在佛堂,所以才會沒有撞到。」李夫人稍有不滿地掃了老爺一眼。
李老爺自從愛女過身後,這人好像完全變了,簡直就好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不再每日為著生意、金錢在意;反而入了空門,帶髮修行。拜了師傅,賜法號為「頓悟」。
李老爺說想為女兒多積陰德,讓她在黃泉路上好過些,來世投胎到好人家裏。
「老爺,那孩子自從幾年前在後園裏和貝尚撞上過一面後,便一直對貝尚念念不忘,癡心一片。你不會……不知道吧?」李夫人懷疑地問道。
「呵,這有甚麼出奇?」這幾年他信了佛後,人隨和了不少。而且,好像對人生有了另一層的體會。所以三年前當靈兒回到李府向他請求原諒時,他也沒責備過她。反而替靈兒感到悲哀、憐憫。
「靈兒最近還好嗎?」他關心地問道。
「靈兒她前幾天來過,氣色還好。只是她那提不起勁兒的神情可是騙不了人的。一看她的神態,便知那邊並沒有善待她。」
「唉,她也真是太倔強了。叫她來這兒住下,她又不肯,送錢給她,又不收。她爹也不知甚麼時候回來。」
「不是,靈兒只是覺得欠我們的實在太多了,已經多到還不起了。所以,她不想再接受咱家的任何恩惠。否則,她良心上的枷鎖就重得多了。」靈兒這孩子也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她的性格,自己又怎會不清楚呢?
「嗯!那叫貝尚多照顧著她些。」李老爺好像仍未發覺問題的癥結。
「不用你說,你兒子也會這樣做。」李夫人沒好氣地放下了飯碗。
「夫人,你多吃些呀!近來您身體不舒服,要吸收多點……多點……蛋白質。」這個詞可是最近在童小姐那兒學回來的。
「奶媽,我飽了。我被這老糊塗氣飽了。」李夫人半嗔半笑地向李老爺望去。
「怎麼了?我又哪裏說錯話了?」李老爺迷惘不解地放下了飯碗。
「哼!你知道嗎?靈兒已經是司徒家的媳婦了,不再是黃花閨女了。念爾都已經三歲了。」真是傻瓜,做爹的不反對兒子和已婚之婦一起,也不向其他方面多想想。
「那……你的意思是說……」他依然還不是太明瞭愛妻的話。
「你兒子喜歡了靈兒這些年,你總不會不知道吧?他到現在還未能放手。反而錯過了身邊的其他女子,你聽懂了嗎?」李夫人說完後又端起飯碗,還輕輕嘀咕了一聲。「哼!還虧你法號叫作『頓悟』呢!笑死人。」
「就是因為我悟性低,師傅才會幫我取名叫『頓悟』的嘛。」他尷尬地頓了頓說:「唉!可是姻緣這門東西是很講究緣分的吖,又有甚麼辦法!順天而行不是更好嗎?」
「唉!那我們也得盡人事呀!比如……約兒子和童童一起吃餐便飯什麼的,對吧!決不能眼巴巴看著兒子越陷越深呢!」李夫人擔憂地說。
「嗯!可以呀,你去約!」他夾了一些素牛肉放在夫人碗裏。
「喂,你是爹,你去約他才會答應。我這個娘呀已經沒地方站了。」
李老爺抬起頭,奇怪地問道;「不會吧!兒子又怎麼不聽你的話呢?」
話可不是這樣說,兒子雖不是不聽她的話,可是效力總沒他這做爹的強。
「可不是!我叫他幾次了,可他……唉!」李夫人假意重重地嘆了口氣。
李老爺雖皈依了佛主,可是對他這愛妻卻還是如珠如寶,恨不得讓她沒有半分不順意。「好,好,好。」李老爺點了點頭,焦急地說:「夫人,明天我就差人叫貝尚回府吃飯。這樣總行了吧?你別嘆氣呀!快吃吧,這飯都涼了。」
「好,這可是你說的噢!」笑意重回到李夫人仍年輕的容顏上。這下,貝尚可跑不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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