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山上一片煙霧瀰漫,空襲過後尸體所散發出的惡臭以及血腥氣味,讓人難以忍受。
「報告隊長,這山頭上已經檢查過了,並沒有發現生還者,尸體已經全部安葬。報告完畢!」一名士兵正抬起手向面前一匹黑馬上的軍官敬禮。
「好,那我們這就回軍營向總司令報告。唉!看來我們還是來遲了一步!走,趁天還沒黑,我們快點下山吧,然後往西走!」黑馬上的魁梧男人威嚴無比地下著命令,他是江南游擊隊七十二支隊隊長嚴齊白。
「是!」士兵連忙一個轉身,跑到黑馬旁,跟著軍隊往山下退去。
這支游擊隊在浙江一帶活動,一接到日軍轟炸的消息,在總部命令下幾天內就趕到鳳凰山一帶援助,可是還是來遲了一步。很明顯這兒已受到了日軍的侵襲,整個鎮荒無人煙,商鋪和住家都是中門大開,破破爛爛,不堪入目。
「又是一場戰爭的後遺症,日軍簡直是慘無人道,連手無寸鐵的平民老百姓也不放過。」黑馬上的軍官邊走邊悲憤地罵著日軍。
「大哥,算了!別怨了,來日我們定他媽的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打到東洋日本鬼子的老家去。」
黑馬身旁一匹渾身發亮,灰棕色的雄馬背上,騎著一個壯漢。
一頭束起的長髮令人感到英氣十足,而留在唇邊四圍的扎頭鬍鬚又顯出了他的粗豪。
「文虎,你真是三句不離髒話。這樣子你叫我怎放心讓你帶兵打仗呀!」黑馬上的「大哥」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他雖不是文人雅士,卻也讀過點書。
「大哥,是我不對。呸、呸,我改,我再改。」
他搔了搔一窩亂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都已經是四十幾歲的人了,卻還像個頑童一樣,性格又衝動。
十幾年前他本是一寨之主,趁著打仗帶領一幫兄弟四處搶劫大地主。本來和國家、政治也拉不上一點關係。後來碰巧遇見路經山寨的嚴齊白,敬重他的為人,便和山寨的兄弟們一齊投靠了七十二支隊,自此便一路跟隨著嚴齊白打了幾年的抗戰。
「文虎呀,我說你也應該去學點文化,別老粗粗魯魯的。你現在可是游擊隊隊員,不是山寨大王了。」嚴齊白嘹亮的嗓音,中氣十足地規勸著這位跟了他多年的好兄弟。
三小時後,這隊人馬來到了鳳凰山以西的一個叫日明鎮的小山坡。他們準備從這兒過去與總部人馬會合。
「報告隊長,前方不遠處,發現一名傷兵。」一名士兵跑過來匯報。
「快過去看看。」嚴齊白一個翻身下了馬,連忙跟著士兵向前走去。
「水……」只見一個男子仰著面倒在地上,一臉泥土混合著凝固的血痕。左手臂上繞著一塊布,布上寫著民兵團。
「快拿水來。」嚴齊白一步上前,一把扶起了他。「民兵團的人……」
「文虎!」嚴齊白朝正向他跑來的文虎喊了一聲。「快!先幫他包扎一下。帶他回部隊急救!」
「是!」
* * *
三年後,民國三十年(一九四一) 重陽
秋風瑟瑟,山上的景色四處飄散著一地的枯野,一大片的落葉提醒著生命有限的悲哀。
可是秋天的落日卻是特別美麗的。它不像春天一樣潮濕,也沒有夏天的炎熱,更沒有冬天的冷寒。它有的是一份令人著迷的美,混合著四處微涼的天氣和一片蕭條的景色,卻無意中顯出那一份絕美、淒楚。是的,秋天的落日是屬於悲傷的,一分絕艷淒美的悲傷。
「念爾,走了。」一身皎潔白的少婦牽著一個小男孩,在一座墳前緩緩地站了起來。
「娘,這個阿姨是誰呀?」小男孩揮著他胖乎乎的小手指指著墓碑上的照片,好奇地問著。
「念爾,這是娘的好姐妹……也是你的小阿姨!」她輕輕撫了撫兒子的臉,低聲說道。
「那她為甚麼要睡在這兒?她沒有家嗎?」小男孩的心裏還沒能理解死亡的意味。
「阿姨她……她的家就在這兒。但她現在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和阿姨說幾句話吧!」望著兒子酷似司徒桓的臉,靈兒不禁又想落淚。
這幾年來,要不是有念爾的存在,相信她也不一定不會獨自一人偷生在這世上。
「阿姨,你很漂亮啊!」小念爾摸著照片眨了眨圓圓的大眼睛,回頭衝著娘笑了笑,認真地道:「不過……還是娘最漂亮。」
「哈……哈……小馬屁精,那麼小就懂得拍馬屁啦?大了一定不得了喔……哈……」剛到的李貝尚一聽到念爾這句話,已經忍不住笑了出來。
「咦,你也來了?」靈兒一回頭,淡淡地問了一聲。
這幾年來,也多虧了貝尚一直在她身邊支持她,勉勵她。他對她的那份心她懂,但她卻還不起。也只能把這份情默默放在心頭記著,希望有機會報答。
「嗯,有空嘛!」其實他是一早就猜到她今天會來,才會特意跑上山來。
不甘被忽視的小念爾一把抓住貝尚的衣襬搖了搖,嬌滴滴地道:「尚叔叔,念爾要抱抱。」
「好!」貝尚蹲下身,一把抱起念爾,在空中轉了個圈。
「哈……哈……」念爾叮鈴般的笑聲充斥了整座山頭,也為黃土下寂靜的貝凝帶來一點歡樂。
「尙叔叔真好!」別看他才三歲,拍馬屁討好的功夫不會比大人差。
「念爾,別老纏著尙叔叔呀,快下來!」靈兒被兒子的笑聲感染著。
「沒關係啦!小孩子嘛!」貝尚不在意地笑了笑。
「靈兒,你又瘦了!最近……還好嗎?」貝尚深深地注視著靈兒。
「還不是老樣子,又哪有什麼好不好的!」靈兒又淡淡地笑了笑。
這幾年來,歲月雖然沒在靈兒身上印下印記,卻為她增添了不少滄桑。
「受不了,就搬回來住呀!你知道的,李家的大門永遠不會拒絕你。」看著她受苦,自己卻絲毫幫不上忙,貝尚自責地想著。
「謝了,二少爺您的好意,靈兒會記在心裏的。」靈兒微微頷了頷頭,蒼白的臉令人好不心痛。
「靈兒,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別再叫我甚麼二少爺了,你已經不是李家的丫頭了。」貝尚真是拿她的固執沒辦法。
「二少爺,在靈兒心目中,李家永遠是靈兒的恩人。二少爺永遠是靈兒是我主子。」靈兒不卑不亢的態度卻令貝尚感覺到靈兒又在拉遠他倆之間的距離。
「靈兒……你這又何苦呢?一來,你是表叔的女兒,是咱家的表妹;二來,你現在是司徒家……的……媳婦,又哪還會是我當初的那個小丫頭呢?」貝尚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在他心目中,靈兒始終是沒人可以取代的。
「不,靈兒沒有這資格,小姐是因靈兒而死。她本來是一個多麼快樂、幸福的女孩呀,卻因為我的出現,一手粉碎了她的生活,我又哪有資格再踏進李家的大門?」靈兒望著貝凝的遺照,又再度自責起來。這些年來,她始終不能原諒自己。
「靈兒,不要這樣,我相信貝凝她泉下有知,也希望你快快樂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在自責中度日。」
「不,我不能原諒自己,我不能!」
「靈兒……」唉!事也過了這些年了,怎麼這傻丫頭還是如此執著。
「二少爺您的心意我懂。可靈兒實在不值得二少爺您如此對待。」靈兒微低下頭,低啞地道。
「不,你值得的。」一身長衫顯示出貝尚的成熟。的確,他已經不再是幾年前那個任性、暴躁的毛頭小子了。
「楓葉美麗嗎?」靈兒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問。
「美。」貝尚就像個滯氣的氣球般,突然失去了活力。
挫敗的感覺充斥了全身,每次談起他倆間的問題,她總是逃避。或者應該說,她不想確切地去傷害他,令他傷心。
「對,它很美。但它卻只屬於秋天,屬於悲傷的;而且,它的生命很短、很短,一經秋後的洗禮,它就會枯散,落滿一地的紅楓。所以當楓葉顯示出它最美麗一面的時候,也就是它生命終結的一刻。這到底是喜還是悲呢?」靈兒側著頭,迷惘地望著遠方的一輪落日。
「生命並不在於長短,最重要的是當你生存時,有否真正展示出過你生命的價值。楓葉的生命雖短,但它卻完完全全獻出了它最寶貴,達到了生命的價值。所以,它並不悲哀,不用為它而傷感。」貝尚跟隨著靈兒的步伐嘆著氣道,不斷地踩在一片又一片的落葉上。
「但是,它的生命……你不覺得,真的太短了嗎?」疑惑、敏感的靈兒為著一個生命的消失而感到悲哀。「噢,看我,怎麼會突然和你談起這個呢?」
「靈兒,我懂,我明白你的心。愛情並不在乎天長地久,只要曾經擁有過。」雖然他並不這麼認為,但為了暫時安慰靈兒受傷的心,不得不這麼說。
「二少爺,桓他並沒有死,他一直都在我身邊,並沒有離開過。」靈兒激動地說。
「靈兒,你醒醒吧!已經三年了,如果他還活著,為甚麼不回來找你?為甚麼你不願意相信這事實,為甚麼要閉起心房,拒絕這個事實?不要再欺騙自己。」貝尚心痛地望著眼前這讓他愛了這些年卻一直不曾屬於自己的人兒。
「不要再說了!」靈兒背著他,掩起了雙耳,拒絕這些令她心碎的話。
「靈兒,為甚麼不肯接受我,為甚麼這些年來一直都能拒我於門外?你一個弱女子,又帶著一個小孩。讓我來照顧你,好嗎?」貝尚傾吐出這些年閉於心中的苦。
「二少爺,對不起。你對靈兒這份心意,靈兒實在負擔不起,也還不了。靈兒心中,只有司徒桓,他是我的丈夫,一生一世的丈夫。並不會因任何原因而改變。」靈兒轉過臉,坦誠地望著貝尚。
「靈兒……」貝尚還想談甚麼,卻被念爾給打斷了。
「尚叔叔,你們很吵呀!煩死了,我要吃糖糖。」念爾趴在貝尚肩膀上撒著嬌。
「念爾乖,不可以這麼沒禮貌噢!」靈兒正經地教訓兒子。
「小孩子嘛,別兇他了。有哪個小孩子不撒嬌?比起叔叔那時不知乖多少了。」貝尚抱著念爾,寵愛地道。
「你可別太寵他,寵壞了,大了可就會無法無天了。」靈兒微嗔地望了他一眼。
話題不知不覺又被扯遠,失望在貝尚心中升起。靈兒始終還是對司徒桓念念不忘。
「對了,前幾天我去探望夫人時,聽她說靈童回來了,是嗎?」靈通是個好女孩,又對貝尚一片癡情。
「是嗎?什麼時候回來的?這陣子,店裏的生意比較繁忙,每日早出晚歸,也沒有機會和爹娘見上一面。」
「是上星期五回來的,她去找過你幾次,可你都不在家。」靈兒打量著貝尚,留意他的反應。
「是嗎?」貝尚一臉不再乎的樣子。
「二少爺,其實我覺得靈童她很不錯噢!而且對你又是……」
「靈兒!」貝尚打斷了她。「不用為我操這份心了,感情的事你也應該知道是勉強不來的,對嗎?」他帶有深意地望著靈兒。
「可……她,靈童對你真的很……很癡呀!」靈兒迴避了貝尚的眼神,呆呆地望著地面。
「我也無力回報呀,我的心只有——」
「回去吧!天快黑了。」靈兒截斷了貝尚的話,回頭往山坡走去。
「唉!我真的只是妄想?小念爾,你娘好癡情噢!」貝尚對著念爾嘆了口氣。
「甚麼是吃情呀?我也要吃。」念爾胖胖的臉上一陣發呆的表情,足以令人發笑。
「啊?這個嘛……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了啦!」他抱著念爾追上了靈兒。
兩大一小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特別溫馨。
* * *
司徒府的大廳上,正端坐著臉色冷峻的司徒夫人,她一見靈兒牽著念爾進門,便冷哼了一聲:「哼!捨得回來了嗎?怎麼不在外頭吃了晚飯再回來呀?」
「回夫人,靈兒是去給小姐上香了。」她從三年前抱著念爾進司徒家的大門開始,司徒夫人便一直沒有給過好臉色她看,由最初的打打罵罵,視她如賤婢到如今的冷諷熱嘲,也算是好了不少,反觀她對孫子小念爾倒是痛得入心,因為念爾和司徒桓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般。
「上香?上香用得著去一整個下午嗎?哼,我勸你還是少去貝凝的墓,貝凝可會死不眼閉的。你這個殺人兇手,若不是你,貝凝和桓兒會是多麼幸福的一雙人兒呀!可是,就是因為你,你擄走了桓兒,,害死了貝凝。現今,連桓兒他……他都回不來,都是你害的,你知道嗎?」這番話,她罵也罵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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