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片雲 - 積雲

今年的班主任是一位高大的老師，戴著銀框眼鏡，說話不急不慢，像從歷史書走出來的人物。他上課的時候總是穿著整齊的襯衫，袖口鈕扣扣得一絲不苟，給人一種嚴肅又溫柔的感覺。

他有一個籤桶，竹製的圓筒，表面磨得光滑，裡面裝滿了寫著學號的雪條棒。每當要叫人回答問題、調位，他都會靠那個籤桶決定。他說這樣最公平，誰也沒有話說。每次抽籤的時候，全班都會安靜下來，盯著他手上的雪條棒，直到號碼被唸出來。

我就因為那個籤桶成了中文科科長—第一次抽籤就被抽中了。

「林瑞雲，學號十五號，從今天起負責收功課。」班主任在講台上宣佈。

我愣了一下，然後默默點頭。坐在我旁邊的男生小聲說：「恭喜你，以後有排忙了。」

我轉頭看他，他也看著我，笑了笑。

「我叫西西，你叫咩名？」他問。

「瑞雲。」

「哦，我記得你個名，分班名單有睇到。」他說，「以後多多指教。」

他叫西西，是我的鄰座。他說話的時候帶著笑，看起來是個挺好相處的人。

開學日的流程每年都差不多：派手冊、選科長、然後自我介紹。課室裡瀰漫著新書本的氣味，同學們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新課本，有的趴在桌上補眠。

「你驚唔驚被抽中？」西西問。

「好驚。」我說，「我唔鍾意喺全班面前講嘢。」

「我都係。」他說，「希望抽唔中我。」

班主任抽了幾個學號，被叫到的同學要站起來說說自己的名字和來年的目標。我緊張地低著頭，祈禱不要抽到我。我的手心在出汗，心跳也加快了。

幸好沒有抽到我。

但是吳逸軒被抽中了。

「吳逸軒，學號八號。」

西西輕輕推了我一下：「喂，嗰個好似係男神嚟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不太情願地走向黑板。他的校褲有點長，褲腳拖在地上，走路的時候拖著腳步，看起來有點懶洋洋的。他站在黑板前，捂著一邊臉，像是在遮擋什麼，又像是習慣性的動作。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

「我叫吳逸軒，分到三年乙班。」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繼續說。他的目光掃過全班，然後很快又移開。

「其實有啲唔鍾意，因為其他朋友都喺新翼。」

說完，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那裡是新翼，其他班的課室都在那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清楚。

西西湊過來，小聲對我說：「佢好型。」

「嗯。」我只應了一聲，因為我的目光還停在他身上。

「你唔覺得咩？」西西又問。

「……係幾型。」我終於說。

從第一眼，我已經留意到吳逸軒。他是我們這一級公認的男神之一—不是那種會主動找人聊天的人，有點冷，有點神秘。他的五官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來的時候會瞇成一條線。但他很少笑。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是他。也許是他的側臉，也許是他說話時微微皺眉的樣子，也許只是因為—他在那一刻剛好站在那裡，陽光剛好落在他身上。

「你成日望住佢？」西西問。

「冇呀。」我說得太快。

西西笑了笑，沒有追問。他轉頭看向窗外，好像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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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環顧四周，確實只有四五個是他的朋友。我們的學校分有新翼和舊翼，由於三年級生不夠班房用，除了三乙班的班房在舊翼外，其他班的班房也在新翼，所以三乙班基本上是自成一角。大家通常會認為走到其他課室過於麻煩而留在班房。

「你覺唔覺得我哋班好似同其他班好遠？」我問西西。

「係㗎，」他說，「不過都冇辦法。好處係唔使同人逼。」

不知道我是應該傷心或是開心。傷心是因為他並不愛這一班—這一班有我在；開心是他的朋友不在這一班，那麼我便有更多時間接近他了。

可惜第一次調位，我並不是坐在他的身旁，而是在他的斜後方。我們之間隔了一條很寬的通道，基本上就是很難跟他交談。

「你坐喺我後面咋嘛，」西西說，「佢坐喺我前面，你有嘢可以搵我幫你傳。」

「傳咩傳，唔使啦。」我說。

西西笑了：「你面紅！」

「冇呀！」我摀住臉。

西西很愛聽收音機，也很愛遊車河。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其實不太懂，但還是會想聽他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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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和吳逸軒也是修讀家政科的，加上他的拍檔是我的小學同學浩陽，我也能趁機走到他的身邊。

「你識浩陽？」西西問。

「小學同學。」我說。

「咁你就可以成日過去搵佢哋啦。」

「我冇搵佢哋，我只係……企喺附近。」

西西看著我，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跟吳逸軒說過，但是至少我可以站在他身邊。也許在其他人的眼中，我和他就是一群的。

四個月，四個月都是這樣，只有我在偷看著他。我可以打賭他連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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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打算同佢講嘢？」西西問。

「講咩？」我說。

「是但啦，借筆、問功課，咩都得。」

「我……唔敢。」

西西嘆了口氣：「你咁樣，之後成年都唔會同佢講到一句嘢。」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當我正在想我的中三是否就這樣結束，上天幫了我一把。我從來沒有想過，兩條看似是平行線的線，不斷不斷地伸長，也會有相交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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