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少年

他問我是不是有考上，我回答他有，其實我還想問他為什麼那天之後沒有回我訊息，也沒有再連絡我，不過他接下來的話讓我驚喜，所以我也就沒有繼續追問。

他告訴我他也考上了一樣的高中，我很是開心地在電話裡叫道希望我們還可以同班。我聽見他在那邊輕笑了幾聲，說我像是個小孩一樣，接著問我明天有沒有空，他想找我一起去看海。

「好啊，真的好久沒去那裡了。」

記得國小時我們常常到離學校最近的海邊去撿貝殼，自從升上國中後再也沒去過了，所以他選的地點就是那片海。

我高興地掛斷了電話，卻不知道隔天的見面成了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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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想起來了。

那是和今天一樣灰暗的天空，一樣的狂風，一樣的鈷藍色大海。

一樣兩個人，卻又不是一樣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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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當我抵達那裡時，他已經獨自站在沙灘上了，背影不知為何讓人有些心疼。我對萌生出這種想法的自己笑著搖頭，在心裡嘆道自己又想太多。

「嘿。」

他轉頭看向我，笑道：「你來了。」

我點頭，「今天的天氣似乎不適合看海。」

他抬起頭來望向天邊的灰雲，「沒關係，那樣正好。」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正要問他什麼意思時，他率先開口。

「我有事要跟你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露出了脆弱的微笑，彷彿下一秒就會破碎成剔透的玻璃片。

「…什麼事？」

他笑著坐在沙灘上，拍了拍旁邊的沙示意我坐在他身邊，我依言坐下後，轉頭看著他，疑惑他究竟要告訴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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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他看向天邊盡頭，「已經沒辦法繼續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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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平淡，平淡到我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在說什麼，就好像他只是平靜地向我描述海有多美、天有多灰一樣，我只是看他，像是要將他現在的模樣牢牢記住一般，眨眨眼，無言。

他瞥了我一眼見我沒有什麼反應，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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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永齊，你真的是很奇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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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清楚自己那時為何如此，似乎隱隱明白了些什麼，卻又什麼都不明白。眼前像是有一層薄薄的紗，無論怎麼扯都無法讓眼前更清晰一些，直到他從紗的另一邊探頭過來，我唯一能清楚看見的只有他那雙有別於常人的鐵灰色雙眸，美麗、溫柔，還有我從未見過的深沉絕望。

我明白了些什麼，卻又什麼都不明白。

等他漸漸停止笑聲，我才開口。

「那你要離開嗎？」

此時我們都清楚我說的離開是什麼意思。

「……嗯，我要離開。」

他微笑著這麼說，語氣裡的堅決無法撼動。

「自從決定之後，我想了無數次你聽到時會有什麼反應。我以為你可能會揍我、罵我，或者你可能會很錯愕，然後哭……如果真是那樣，我也許會很為難，會更捨不得你……」

他又輕笑幾聲：「結果你居然什麼都沒說…哈哈哈…你那是什麼很呆的臉啊……」

「為什麼？」

「……因為我有罪。」

他安靜了兩三秒，平淡地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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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國中後的他因為幽默的性格頗受大家喜愛，正如我所見，大多數同學都喜歡他，認為他是班上的開心果。

但也和每段青少年時期會有的情況一樣，他們班也有幾個在各方面不被大眾所喜愛的同學。在學生的枯燥學習生涯裡、青春期騷狂的催動下，成為其他人無處發洩的苦悶中，最可欺的對象。那幾個同學經常遭受言語和團體上的針對，和所有悲劇的發生前一樣，剛開始的輕微現象愈演愈烈，直到他終於察覺到班上哪裡不對勁時，一年已經過去了。

他發覺到的時候也問過其他人，同學們反倒驚訝他居然一直沒有發現這現象，因為他明明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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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頂端。他告訴我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眼神無比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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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徹底了解所有情況後，他才回想起那一年裡他活躍的表現，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許多針對行為的幫兇，甚至是推手。他懊惱無比，完全無法想像自己那些看去幽默搞笑，實則成為別人夢魘的玩笑舉動有多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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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你不是最常出點子整他們的人嗎？」

「什麼啊？你又在搞笑嗎？那時候玩得最開心的人不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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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其他人對他嚴肅反常的問話感到好笑，還以為他又在做些什麼有趣的事。他們的回答令他痛苦不已，有他記得做過的，也有他不記得的，甚至是過失的，都被認為是他刻意搞笑或是玩弄那些同學的手段。

他的內心煎熬難忍，甚至發現無論自己怎麼詢問和解釋都無法讓人相信他在那一年裡的所作所為皆是無意和不知情。

也或許是，沒有人希望他是局外人。

因為那樣太無趣。

因為不能只有他們是「壞人」。

就在他某個晚上外出時遇見那群被欺負的同學裡的其中一個，他看見那個胖男孩蹲坐在家門前，便上前詢問，卻被那男孩一句話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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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還不夠你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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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吃了一記悶棍，一時間頭暈目眩。然而比暈更重要的事是他再也忍不住這些天他承受的所有。他無法自控的將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痛苦，都告訴眼前這個曾被他無心欺負過的男孩，告訴他真的對整件事一無所知，並且對他們做過的所有行為感到抱歉。

等他稍微冷靜停下來時，眼前的胖男孩緩緩站起身並向他走近。

「說完了嗎？」他冷笑一聲，用冰冷譴責的眼神掃得他遍體生寒，「我不管你知不知道，事到如今，你就是加害者，所以你憑什麼認為你有資格在這裡跟我說你有多痛苦？」

又是一記重拳狠狠打在他的心上，他無言以對。他已經無法再辯論什麼，也不想再為自己找任何能夠減緩良心上苦楚的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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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認定自己是個犯了無法饒恕的罪的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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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失魂落魄時，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一旁微笑問道他是不是胖男孩的朋友，他還沒回過神，只見胖男孩喊那女人一聲媽，扯起嘴角說他是剛好遇見的同學，現在要回去了，他才急忙說了聲阿姨好便趕緊離開。

他怕自己要是繼續待在那，他會忍不住痛哭著跪下，求阿姨和胖男孩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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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三上學期，更大的痛苦和罪惡感如海嘯一般淹沒他。

剛升上國三不久，胖男孩連續多天沒有到學校，直到兩個禮拜後，老師才告訴他們，他轉學了。聽見這個消息，令他心裡懷著的愧疚感加劇，他認定胖男孩會轉學全是因為在班上所遭受到的對待，而這份對待有他一份。

他憑藉那天的記憶走到了他家。他的母親出來應門時看上去憔悴無比，雙頰有些凹陷，整個人比起當時見到的樣子更加蒼老，但她仍然試著擠出笑容問他來做什麼，他回答聽老師說他轉學的消息，所以想再來看看他。

他母親沉默了一陣，輕輕關上了大門，拉著他往外走了幾步才緩緩開口。

「因為不希望影響到同學的念書心情，所以才隱瞞這件事的……」

他的母親顫抖著雙唇，哽咽的聲音讓人有些聽不清完整的話語，但他還是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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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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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孩的母親說，家裡的情況一直都不太好，他父親經常在酒後打他們。那天晚上等她工作到深夜下班回家時，他父親醉倒在房間，而他握著剃鬚刀斜躺在浴缸裡，滿地板的血。他的死意很堅決，腕上不只一刀，更別說直到深夜他母親回來才發現，早已是回天乏術。

他失魂落魄的離開了，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只是從此以後，惡性失眠再也沒有離開過他。

每晚他都從夢中驚醒，感受到自己的胸膛劇烈起伏，而臉上驚惶的淚水像條小溪，滑過他的頸子，混合著一身的冷汗沾濕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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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沒辦法睡覺，總是在半夜驚醒。」他苦笑了下，「畢業典禮前一晚，我做了決定。」

他拾起地上一把沙，看著流沙滑過指縫。

「我想了一段時間，這麼做並不是所謂的一命抵一命。只是你說我懦弱也好，說我逃避也罷……每天循環著那樣龐大的罪惡感，只要還醒著，心裡腦中都在提醒我……提醒我，我殺了人。」

我們倆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做出什麼反應，我自己都驚訝自己如此冷靜的聽他說完，雖然我完全不認為這整件事都是他的錯。

也完全不認為他今天找我過來是想聽我說些勸他不要死的話。

更完全不認為就算我說了那些話他就會聽我的不選擇這條路。

耳邊只剩呼嘯的海風和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我訥訥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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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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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沉默。

是啊，告訴我，又能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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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我，隨即又望向海平線。

「我不是沒有想過告訴你，可是告訴你，然後呢？事情已經發生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既有的現實。而且這終究是我自己的事，說到底，這世上根本沒有誰能夠對誰感同身受，就算你告訴我『這不是你的錯』，那又如何？只有我自己清楚就算不是我的錯，也和我脫不了關係。」

他閉起眼，「我這輩子都無法逃離這無窮無盡的罪惡感，它就像我的影子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並且隨著時間越來越大，直到黑暗吞噬我整個人。」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但我和那些走上這條道路的人也許不太一樣，我想活著。我愛我的家人和朋友，也愛生活，我甚至愛這個世界。我也曾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那些所有值得我繼續留下來的理由，那理由包括你，徐永齊，我真的很捨不得你，你記得嗎？我說過的，只有你會那樣看我。只有你會用那樣純淨好奇的眼神看著我說那些無聊又毫無意義的冷知識……」

他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落下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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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繼續活著，可是我沒辦法放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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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他說得對，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對另一人感同身受，每個人的自身經歷獨一無二，我確實無法全然明白他的痛苦。可是我看得出來，他有多麼想活著，活下去的理由，想必他也已經想了無數個。

但他也到達臨界點了。

想活著的期盼，想一走了之的念頭；夜不成眠，食之無味。從外觀上已經看得出來，他在生理和心理上承受了巨大的折磨。

我已經無法阻止他往深淵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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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要我就這樣…就這樣看著你離開嗎？」

他看向我，伸出手輕輕地拂去我的眼淚。我沒感覺到自己哭了。

「對不起。」

「我還不清楚什麼是死，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再也看不見你，我會怎麼樣。」我感覺到自己在哭泣時會有的生理反應，胸膛加快了起伏，呼吸也在顫抖，「但我沒辦法阻止你，你很清楚，對嗎？」

「嗯。」

我看見淚珠再次沿著他的下顎滾落。

「你太殘忍了。」我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告訴我？你難道不認為告訴我這些，我也會覺得自己是眼睜睜看著你死的殺人犯嗎？」

他居然笑了，又說出了有他風格的奇怪的話。

「我有直覺，你不會的。你也不是，你只是見證我往另一條道路去的人。知道吧？就像見證婚禮的牧師那樣，你只是看著我嫁給上帝了。」

「神經病。」我也笑了，「你明明是道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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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很荒謬，一個要尋死的人，一個是他的朋友，朋友沒有哭著喊著阻止他，還跟他一起笑著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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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控制不住眼淚，任由它不停滾落而使得眼前一片模糊，我就那樣看著他良久，才問道：「後面的事，你都想好了嗎？」

「嗯。」他輕輕點頭，「我爸媽在大陸工作，一時半會回不來，平時也不怎麼聯絡，定時匯錢過來而已。房租我才剛繳，大概要下個月房東來催我房租的時候發現我不見了，才會打給我爸媽吧。」他停頓了下，「或者，我的屍體先被找到。」

我驀地感到一陣窒息。

「……我記得你跟你爸媽沒有感情不好。」我用手抹抹眼睛，覺得眼睛分泌太多淚水，開始變得乾澀了。

「是啊，但也沒有很好，所以一個月不聯絡他們也不會發現我失蹤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臀上的沙，對我伸出手，一把拉起我。

「你什麼時候要……？」

他的雙眼泛著水光，現在眼底終於是與常人一樣的黑。沒有回答我，只是鬆開我的手開始往大海走去，卻沒有脫下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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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瞬間明白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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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拉住他。雖然知道無法阻止，但還是下意識對他伸出手。沒辦法，潛意識無法讓我輕易看著他離去。

他笑著，「海水很冷，你應該回沙灘上。」

我以為我已經流乾眼淚，但那時眼前又一片模糊了。

「我……」

「……要繼續快樂的活著喔。」

他露出最燦爛，也是最後一次的笑容對我這麼說，然後再次撥開我的手。

他就那樣離開了。

而我親眼看著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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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故事沒有後來，而我的後來就是終於知道普魯斯特效應是什麼。

是只要嗅到海風濕鹹的氣味，就彷彿能看見他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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