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獨旅 - Maze

宣禮的鐘聲蓋過嘶啞的爭鬥，教主將三層樓高的扁門拉開，讓沾上醜惡的絲綢攤在太陽光底下。

噪聲傳入寂靜的白殿，少女卻像是沒聽見似地閉眼喘息。她顫抖的雙手緊握刀刃，被一股力道繼續下壓，直到冰冷的刃浸泡在黏膩的一片鮮紅。

「做得很好，孩子。」

「恭喜您。」

她聽不見那些歡喜的聲音，只覺一陣嗡嗡聲迴盪腦袋，還有人的血肉被她親手剖開的觸感。

「嘔噁……。」

少女放開冰冷的祭刀，原本握住她腕部的那雙手也一同無力地垂下，落在紅灘裡發出清脆的啪嗒兩聲。

她拾起滴血的刃緩緩起身，滿是鐵鏽味的手貼上臉頰固定住下巴。她剩下的力氣不多了，但理智也即將見底。

右手奮力一揮，仍然銳利的光閃過視線，就像在眼裡破碎了一般刺疼，由血路岔出的絲狠狠濺灑在狼狽的臉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明白那股拉著她雙手的力量為何會選擇死亡，但替代指責的是掌聲和歡呼，血腥的祭臺也在眨眼間被恢復原狀，重新開出毫無生機的枯木。

「慢慢來沒關係。神賜福予人，人自然會寬恕神。」教主女士邊說，邊梳理少女柔順的長髮。

每當她從佈滿鮮血的噩夢中驚醒時，教主女士都會在她身旁靜靜微笑，然後送來一杯熱牛奶。

「神明大人，不能哭泣喔。被惡夢打敗了還怎麼給人們愛，對吧。」

那雙佈著皺紋的雙手總會暖暖地捧上她的臉頰，用大拇指拉起臉頰的酒窩，讓少女在無人來訪的夜，也綻放無機質的笑。

如何端坐、如何舞樂、如何繞堂，教主女士帶她一步步在白得虛假的殿裡，成為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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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了。」

那是位年紀和她相仿的少女，她記得她黑曜石般晶亮圓潤的雙眼、小麥色的肌膚和雀斑。

老教堂唯一的參拜客總在每週三中午的間禮過後獨自前來。

舞起神樂的神明赤著腳，一襲純白連身裙隨棕金髮絲飄逸紛飛。她踮著腳尖跳步、旋轉，最後是手臂配合著下腰的動作緩緩伸長，然後拾起地上的那朵黃臘梅。

暗紅色疤痕下混濁的金瞳微睜，神明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垂首親吻有些腐爛的瓣，然後將祝福遞還給面前的少女。

「妳今天……也還沒找到她嗎？」

她記得荻洛的願望是關於一個在幾年前消失的女孩子。她不為祈求而來，反倒是像聊天一樣，向孤單的神明捎來外面的消息，和那個她喜歡的青梅的故事。

荻洛壓低身子向她伸手，她卻本能地退後。輕手輕腳地走下祭臺，不忘在少女身後保持著一段距離，來到教堂後的小池塘。

「還沒。我在想她說不定是忘了回家的路，所以我今天帶來的花是臘梅。是我們秘密基地的那一顆喔，最近開花了呢。」

荻洛張開手心，將剛才被神明吻過的金黃花朵放入水中，厚實堅韌的梅優雅地浮起，順著水流飄向遠處的小溪。

光點消失的一刻，神明倏地起身伸手，嘩啦兩聲踩進水潭，卻仍抓了個空。

「啊……。」

模糊的金黃視線乾瞪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彷彿有一瞬，荻洛手中的那朵黃梅也在她手心溫柔綻放。她想著她看起來柔軟的掌肉，牽著應該很舒服。

心底莫名湧上的酸澀不知不覺讓身體變得沉重。神明忍不住皺眉，指甲刺痛緊握的掌心，卻很快被一雙暖熱的手包覆。

「麥卓。」

少女下意識想抽走雙手，但在那雙盈滿體溫的掌中，不明所以的熟悉感叼住她的指尖，令她只能在原地打轉。

「……什麼？」

「她的名字。麥卓像秋熟的麥穗，隨著大家的言語搖擺不定。但也容易因此心軟，讓人隨便就能把她拖進迷霧，失了眼裡難得的輝光。」

荻洛對麥卓的形容就像是講了個深奧的故事，好像還藏著些許抱怨。

然而她明明未曾見過對方心心念念的女孩，也聽不懂那些比喻，卻在與對方分別過後的那晚罕見地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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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妳甘願作為一尊人偶，守著沒有人要的願？是因為教主那麼說嗎？」

臘梅在深冬開綻，安神的清香飄散在兩人周圍，她今天卻看起來心不在焉的。

神明扭頭微笑，為數不多的視線只能看見荻洛的臉正枕在她的膝上，大又圓潤的黑眸眨巴，好奇地望進她目裡的混濁。

「因為世界上並沒有神，而她把選擇權交給了我。」

「誰？」

「被我殺死的，舊的神明。」

她的話變多了，表情也豐富起來。雖然失去的大部分視覺讓她無法透過小池塘的倒影看見自己，但是荻洛總會形容給她聽。

「……那妳如果繼續留下，不也會死嗎？」

「……。」

「開玩笑的。妳啊，別皺眉頭才好看。」荻洛咯咯笑出聲音，小麥色的指尖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將太長的鬢髮勾到耳後。然後又順勢向上，輕輕揉開她皺起的眉宇。「還有別再那樣笑了，很假。」

於是少女放鬆臉部，隨意地勾脣。

看嘛，這樣就對了！

荻洛雙腿一個使力，咻地從神明腿上起身，然後又是一樣熟悉的掌心，在她面前遞出邀請。

「她被禮教永遠地困在那遺忘的時代，是因為還有人信神。但願望之所以為願望，就不可能百分百實現，所以人們不再向神祈禱。」

「現在的人們，就算沒有神也沒關係啊。」

「不然現在就去看看吧。」

少女怔住，手卻不自覺地疊上荻洛，被對方拉著起身，往小池塘邊的草叢跑去。

從教主女士的小屋前偷了一雙舊靴子套上，沒有離開過教堂的神明便開始顯得有些興奮。她小心翼翼地跟著荻洛的腳步，越走越快，然後跑了起來。在雜草蔓蔓的小徑，一步步踏在黃土和石子混合的大地。

她們牽著手在空蕩的田埂小路奔跑，眼看遠處燃燒成橘紅色的陽就要墜落，微冷的空氣卻因此染上暖意，映在她濁化的眼裡。

「……他們不祈求豐收嗎？」

「笨蛋，現在是冬天，麥子早就收成啦！」

少女的手指抵在唇邊，荻洛卻沒有想要給她思考的時間，逕自拉著她繼續向前，來到傍晚熱鬧的街邊。

油燈點亮巷弄，餐館老闆喊聲拉客，小吃攤販也大排長龍，混雜的喊聲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看向哪邊。幸好掌中的溫度並未消減，她循著荻洛的聲音靠近，將對方的手牽得更緊些。

「克蘭叔！來一份蜜栗燒！」

蛋和牛奶的香氣混著栗香，就像荻洛帶來的臘梅一般，熟悉卻又思不透徹。

「這不是小荻洛嗎！今天帶新朋友來呀，那叔叔我多送妳們——」

「哎呀不用啦！我這個朋友胃口不大，一個絕對夠吃。」

然後便是一包熱騰騰出爐的蜜栗燒被遞到她手上，甜甜的味道撲鼻而來，是秋栗混著蜂蜜的香氣，手感還軟呼呼的。

「謝謝妳，荻洛。」她忍不住仰頭看向對方。

雖然只能看見荻洛微啟的唇，但感受到熱鬧的氛圍還是讓她很開心，感覺村裡的人們真的都過得很好。被疤痕覆蓋的雙眼瞇成彎月，少女放開牽著的手，改成挽上對方的臂。

但空出的那隻手卻在要拿點心之時被擋下了。

「我們……去個更漂亮的地方再吃吧。」

「嗯？嗯。」

荻洛帶著她繞進小路、離開城區，周遭的人聲逐漸遠去，剩下秋風吹過髮絲，鳥兒歸巢的白噪音。

少女穿著舊皮靴走的路，又從穩穩踏實的街道變成泥土山路。第一次走這麼遠的路，她卻意外地不覺辛苦，從只是跟上荻洛的腳步，變成走在前頭拉著她跑。

在第三根路燈處轉彎，路過四叢彎嘴花，然後在荻洛叫她小心以前，跳過搖搖欲墜的第五階石樓梯。

她依稀記得山頂的風景，記得牽著的手裡漫著曖昧的溫度，但宣禮塔的鐘總是打得不合時宜。

少女緩緩停下腳步，猶豫卻只在腦中拉扯了一秒，她便邁步循著荻洛踩出的鞋印繼續向前，直到腳下的路開始出現金黃碎瓣。

「這是在找妳回去的鐘聲喔。」

太陽落過地平線後的天是帶點橘的藏青色，響徹山城的鐘彷彿催促。但比起回去那個空蕩蕩的白塔，手裡逐漸溜走的溫度好像更為緊要。

「妳在趕我走嗎？」她向前摸索荻洛的手掌，滑入對方的指尖，顫抖地相扣。「……不要，好不好。」

不能觸碰凡人、不能無禮地說話、不能翹掉神樂。教主女士的聲音在腦中重複著神的律條，可人卻說，他們沒有神也沒關係。

那麼過去的神明們，在小小教堂裡數著願望的日子，真的有獲得原諒嗎？

一朵金梅飄落泥土地，映入她只餘不多的視野。荻洛拉著她的手指向高處，她便順勢抬頭，淡淡湘色的花在枝頭盛開，延伸的枝攀向遠方，也來到她面前，就像是陽光給夜晚留下的一瞬燦爛。

「我沒有趕妳，也不留妳。但妳為什麼牽我牽這麼緊？」

「……我只是，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哪樣？」

「選擇面對真實。」比如鬆軟的食物、滿開的花、和溫暖的人。對那裡的神明來說，小小的教堂就是全世界，此外的一切都被律條判了死刑。「人們不需要願望，神明便沒有意義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繼續假裝了呢？」

少女坦然地微笑，從牛皮紙袋裡拿出期待好久的點心。她把蜜栗燒從中間剝成一半，凹凸不平的邊緣便不斷溢出栗子餡，她索性就把比較大的那一半往荻洛嘴裡塞。

「唔——！」

她們並肩坐在晚冬的臘梅樹下，任由夜晚的風刮過臉頰和耳朵，吹起地上的花瓣和泥，弄髒聖潔的白裙。

荻洛找了個舒服的地方躺下，將頭枕在她的大腿，讓她看清楚那雙漂亮的黑曜石眼眸，和那張終於笑得滿足的青澀臉蛋。

她們在那裡坐了很久，就像過去一樣。

「我想妳，荻洛。」

神會留在過去，而人將往前走。

咕嚕嚕——。

宣禮的鐘響過了很久，久到她們都忘了點心過後應該是正餐。

「哈哈哈哈哈！我們還是先去吃晚餐吧！」大聲抗議起來的胃袋馬上破壞了氣氛，可荻洛卻不以為意地起身。然後，又是那隻令人安心的手映入她的視線。「還有，歡迎妳回家，麥卓。我也想妳。」

少女牽上對方，揮別小丘上的臘梅樹和遠方的孤傲尖塔。她也將她唯一且最後一個願望，埋葬在過去的舊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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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十八屆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OGCLAJRd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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