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隙裡的呼吸 - 第 3 章向陽處的陰影

「演戲很累吧？」

這五個字像是一場無聲的地震，震碎了我苦心經營的一週安寧。

接下來的幾節課，我整個人如坐針氈。向陽的視線似乎總是在教室的某個角落盤旋，即便我埋著頭，也能感覺到那道熾熱得讓人發燙的目光。我逃跑似地衝出教室，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絕對沒有人的地方，來縫補我那搖搖欲墜的防彈衣。

我推開了通往頂樓的鐵門。

吱呀——

鐵門摩擦地面的酸澀聲，在空曠的頂樓迴盪。這裡風很大，帶著南台灣午後黏膩的燥熱，卻也吹散了教室裡那股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味。

我剛想走向女兒牆，身體卻猛地僵住了。

在水塔後方的陰影處，坐著一個人。

是向陽。

他脫了那雙標誌性的白色帆布鞋，赤腳踩在佈滿灰塵的水泥地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被眾人簇擁，而是獨自對著虛無的空氣發呆。

他手裡把玩著一個銀色的打火機，指尖熟練地翻轉著，「喀嚓、喀嚓」地開合。火光在陰影中忽明忽滅，映照出他臉上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是一張「徹底乾枯」的臉。

沒有笑容，沒有活力，連平時那種直言不諱的張揚都消失了。他嘴角平直地緊繃著，眼神空洞而深邃，像是一口經年累月不見天日的枯井。陽光就在他腳邊幾公分處跳躍，但他卻固執地縮在那塊巴掌大的陰影裡，彷彿只要被光照到，他就會融化消失。

那一刻，我心底湧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我認識的向陽，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的他。

我想悄悄退後，鞋底卻不小心踩到了一罐乾扁的空鋁罐。

「碰」的一聲，在死寂的頂樓炸開。

向陽的身形劇烈一震，他迅速合上打火機塞進口袋，動作快得像是在掩蓋某種罪證。然後，在轉過頭看向我的那一秒——

他笑了。

那種燦爛到近乎完美的笑容，像是某種設定好的程式，在眨眼間覆蓋了他原本的表情。

「喔，是莫語同學啊。」他若無其事地套上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語氣恢復了那種熟悉的、輕快的調皮，「妳也來這偷懶？這裡風大，小心感冒。」

我看著他那張毫無破綻的笑臉，心跳卻快得快要跳出嗓子。

太快了。那種從極度憂鬱到極度開朗的切換，順滑得讓人恐懼。

他在演。

他不僅僅是在說我，他自己也在演。他在扮演一個「大家期待的向陽」：熱情、暖心、無所不能。而剛才那個在陰影裡枯萎的他，才是那個看穿我所有偽裝的靈魂。

我驚恐地往後退了一步。

向陽一步步走近，在距離我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停下。他微微歪著頭，陽光灑在他的髮梢上，顯得格外耀眼，但他看著我的眼神卻冷得像冰。

「怎麼？被我嚇到了？」他輕聲問，語氣依舊帶著笑意，卻透出一種危險的試探，「還是妳發現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我死死咬著下唇，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我轉身推開鐵門，落荒而逃。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這個愛說話的男生，原來也擁有一片比我更深邃、更沈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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