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五十章 - 櫻花樹下的白紗

第五天京都·嵐山

嵐山的櫻花開了。不是滿開，是七八分，遠遠看過去，粉白色的一整片，像雲落在地上。

攝影師帶我們先去換和服。卉選了淺粉色的底，深粉色的花紋，腰封是深紅色的。我選了深藍色的，腰封是淺灰色的。

換好出來，她站在鏡子前，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我。

「好看嗎？」她問。

我沒說話。差點忘了怎樣呼吸。

真的好看。好看到——不想移開視線。

「幹嘛不說話？」她輕皺了一下眉。

「看呆了。」我說。

她耳根紅了，轉回去看鏡子。嘴角翹著。

攝影師帶我們走到櫻花樹下。站在那裡的不止一個人，旁邊還有另一對情侶，也是一起來的。卉看了他們一眼，又看我，沒說話。

「來，兩位靠近一點——」攝影師舉著相機。

卉站過來。她的肩膀貼著我的手臂，溫溫的。櫻花在頭頂，風一吹，幾瓣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上。

我伸手，幫她把肩上的花瓣拿掉。指尖碰到她的肩膀，她看了我一眼。

快門的聲音在耳邊，咔嚓、咔嚓。

拍完後。

「好。換下一套——」攝影師說。

卉轉身要去脫和服。

「等一下。」我說。

她停下來，看著我。

「還有一套。」

「還有？」

我點頭。帶她走進旁邊的更衣室。裡面掛著兩件白紗。我的那件掛在左邊，她的掛在右邊。

她看著那兩件衣服，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

「來日本之前讓攝影師準備的。」我翹著嘴角。

她沒動。

「試試看。」我說。

她伸手，拿起那件白紗，走進隔間。門關著。我站在外面，心跳很快。不是緊張，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到這一刻的。

我也拿起自己的那件，走進另一個隔間。

白紗穿上去的時候，手有點抖。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扯了一下，還是卡住。

「卉。」

「嗯？」

「幫我一下。」

她走過來，站在我身後。手碰到我的背，溫溫的。拉鍊拉上去，很輕，很穩。

「好了。」她說。

我轉身。

她穿著白紗。

白紗從肩膀垂下來，順著腰線散開，裙擺很長，拖在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

我看著她。喉嚨緊了一下。

……

她穿著婚紗，站在我面前。

我們一起站在鏡子前。白色。兩件。她在我左邊，我在她右邊。

鏡子裡的兩個人，安靜地站著。我看著鏡子，看了很久。

好像在做夢。但我知道——是真的。

我轉過頭看她。

「好看嗎？」她問。

「好看。」我說。聲音有點抖。

真的好看。是那種——這一輩子，最好看的。

她笑了。眼眶有點紅。

「你什麼時候變得越來越浪漫了？」她問。

「這是浪漫嗎？」

她笑著看著我。

「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吖。」我看著她，「我只知道，我想這樣做。」

她安靜了一下。眼裡好像有水在泛光。不是淚，是那種——很亮很亮的光。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攝影師在外面等。我們走出去，站在櫻花樹下。白紗的裙擺拖在地上，花瓣落在上面，粉白的，一點一點的。

「來，兩位看這邊——」

我轉過去。她也轉過去。

咔嚓。

「再靠近一點——」

我的手碰到她的手。指尖碰到指尖。我微微勾了一下。她也勾了一下。

鏡頭對著我們。我沒看鏡頭。我在看她。

她也……沒看鏡頭。她在看我。

快門的聲音在耳邊，一聲一聲的。我沒聽到。

只看到她。

櫻花還在飄。一朵，兩朵，落在她的肩上，落在白紗上。我伸手，幫她把花瓣拿掉。

指尖碰到她的肩膀。溫溫的。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第六天東京·雷門

淺草寺。雷門的大燈籠紅紅的，寫著「雷門」兩個字，黑底的。人很多，擠來擠去。

抽籤的地方在正殿旁邊。卉投了硬幣，拿起籤筒搖了搖。籤掉出來，她拿起來，翻開。

大吉。

輪到我。投幣，搖籤筒，籤掉出來。翻開。

凶。

我看著那張紙，上面寫著一些字，沒仔細看。把紙折起來，準備收進口袋。

「給我。」她說。

「幹嘛？」

她伸手拿過去，把自己那張塞到我手裡。

「我和你換。」

「幹嘛換，我不信這些的啦。沒事。」

「不管信不信。」她看著我，「但我想把大吉留給你。」

我看著手裡的那張紙。「大吉」兩個字印在上面，黑黑的，方方的。

「你抽到凶會心情不好。」她說。

「我不會吖。」

「我會。」她說。很認真。

我看著她。心軟了一下。

她沒看我，把那張凶折好，收進自己的口袋裡。

「走吧。」她說，往前走。

我跟上去。牽起她的手。

第七天東京·迪士尼海洋

煙花在城堡上空炸開。紫色的，藍色的，金色的。一朵接一朵，很大，很近，像伸手就能碰到。

傳說煙花的最後一朵落下的時候，親對方的臉頰，會長久。

我不知道這個傳說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試。

最後一朵金色的煙花在天上散開，碎成很多小小的光點，慢慢往下落。

我側過臉，親了她的臉頰。

她轉過來看我。

「你幹嘛，大庭廣眾的——」

「很多人也這樣做，而且……」

我指了指周圍。旁邊有人在親，左邊有一對，右邊也有一對。

她看了一眼，轉回來。

「而且什麼？」她問。

「而且什麼？」我裝傻。

「你還沒說完。」

「我有說嗎。」

「你明明有。」

我往前走。她追上來。

「而且什麼嘛——」

「沒有。」

「有。」

我加快腳步。她拉住我的手，我停下來。

「你說不說？」

「不說。」

她瞪我。我沒回頭。

但手牽著，沒放開。

第八天東京·新宿御苑

櫻花樹下，我們坐在長椅上。兩杯拿鐵，放在椅子中間。花瓣飄下來，有一瓣掉進她的杯裡，浮在奶泡上。

她看著那瓣花，沒撈起來。

我沒說話。就這樣待著挺好的。風來的時候花瓣會落，落到哪裡就是哪裡，沒必要非要撈出來。

咖啡涼了也沒關係。

「你會一直這樣對待我嗎？」她忽然問。

風穿過樹梢，沙沙的。

「我怕以後你沒再這樣，我會很難受。」她越說越輕。

我的心刺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不深，但位置很準。

我伸手，摸著她的臉。她的臉很軟，很暖。

「我不捨得。」我停了一下，「讓你難受。」

她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櫻花還在飄。一朵落在她的頭髮上，我沒告訴她。

第九天東京·返程

機場。候機的時候，卉在翻手機。迪士尼那天拍的影片，我在馬里奧園區跳起來敲磚塊，賣力到不行。她拍了三段，每一段我都在喊「金幣金幣」。

「刪掉啦。」我說。

「不要。」

她繼續翻。奈良那段，鹿圍著她的腳邊拱來拱去。畫質是清晰的，角度也好，但配上了她氣急敗壞的求饒聲。

「那這個也不能留了。」我取笑她。

「哼——」她的鼻子輕輕皺了一下。

「回家我就把原檔存進硬碟。」她說，眼睛沒離開螢幕。

婚紗照。櫻花樹下，兩件白紗。

她停下來。我也停下來。

兩張陌生的臉，穿著白色的裙子，在畫面裡很安靜。

她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窗外的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轟隆隆的，越來越遠。

她把手機關掉，靠在我肩上。頭髮蹭著我的下巴，癢癢的。

我伸手，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登機廣播響了。她起身，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吧。」她說。

「嗯。」

我們站起來，牽著行李，走向登機口。

她走在我右邊。

手牽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握著。

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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