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二十九章 - 只是這樣還是不夠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鑽進來。我的臉埋在被子裡，溫溫的。不想動。手臂往前伸了一下，碰到她的肩膀。她在。真的在。不是夢。

「嗯……」她動了一下。沒醒。

我把手收回來，看著她。睫毛很長。呼吸很輕。嘴唇微微張著。

……

我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手機一直在震。

我聽到了。但不想動。夢裡面有她。醒著也有她。夢和醒之間，有一個地方，很軟，很暖，我不想出來。

「玟。」

有人推了推我的肩。很輕。

「手機一直在響。」

她的聲音在耳邊。很近。我睜開眼。她的臉就在面前。眼睛還瞇著，頭髮亂亂的。我看著她。

「嗯……」

我揉著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下環境。窗簾是關著的，燈是暗的，床單是白的。

啊……我在酒店。差點忘了。

「怎麼了？」

我的聲音啞啞的。

「你手機一直在震。」

她指了指床頭櫃。

我伸手去拿。有點迷糊，夠不著。她直接趴在我身上，跨過去幫我拿。身體壓過來的時候，溫溫的，軟軟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笑啥？」

她把手機遞給我。

「沒。就想笑。」

我接過手機。嘴角還在翹。

她輕輕皺了一下眉，沒理我。翻身回去，把被子拉上來。

我點開手機螢幕。

五通未接來電。都是彬。

手指停了一下。寒毛忽然豎起來。

「我……打個電話。」

我坐起來。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門邊。回頭看她一眼。她在看我。沒說話。

「很快。」我說。

她點頭。

我走出去。關上門。走廊很安靜。地毯是深紅色的，壁燈黃黃的。我看著手機螢幕。那五通未接來電。深吸一口氣。回撥。

響了一聲。兩聲。

「老婆。」

他接了。聲音有點急。

「嗯。」

「你回到了嗎？怎麼下機那麼久沒說一聲？」

我靠著牆。牆壁是冷的。

「回到了。太累了，倒頭就睡著了。沒聽到電話響。」

「那就好。我打了好幾通，怕你出什麼事。」

他的語氣鬆下來。不是生氣。是擔心。一直都是擔心。從來沒有生氣。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沒事。平安就好。」

走廊很安靜。遠處有人推車經過，輪子滾過地毯，悶悶的。

「我年初九才回去。初八晚上要拜天公，媽說今年要全家一起拜。」

「好。」

「那你好好休息。」

「嗯。」

「拜拜。」

手機暗下去。我站在原地。走廊很安靜。壁燈黃黃的，照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光很暖。

我站在那裡。

沒動。

站了很久。還是只過了一下？不知道。

推開門。走進去。

她坐在床上。被子蓋到腰。看著我。沒說話。

我走回去。坐下來。床墊陷了一下。

安靜。窗簾縫裡的光，一條白色的線，橫在地毯上。

「你幾時開工？」

她先開口。

「初八。你呢？」

「我也是。」

「那今天還在新山。要不要去走走？」

「在曼谷還走不累嗎？」

她笑了。

「嗯。有一點。」

我也笑了。

「那我們休閒一些吧。我也累。」

她靠過來。我摟著她。低頭聞她的頭髮。是酒店洗髮露的味道。檸檬味的。不濃。淡淡的。

「但是……」

她小小聲地說。

「我餓了。」

我忍不住笑了。看了一下時間。早上九點。

「我們去吃點心。要嗎？」

我轉頭看她。

「嗯。好。」

她點頭。

出門的時候，我拿了帽子。戴上。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鏡子裡的我，帽子壓得很低。她站在旁邊，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到了。門開了。大廳有人check in，有人在等電梯。我拉著她的手，很快放開。她沒說什麼。

走出酒店。外面的陽光很亮。

新山。

我住的城市。每條路都認識。每個轉角都可能有認識的人。

她走在我旁邊。很近。但不貼著。

「那間點心店，走路大概十分鐘。」我說。

「好。」

我們並肩走著。她的手垂在身側。我的也是。偶爾碰到。我縮回來。又伸出去。又縮回來。

紅燈。停下來等。旁邊站了一家人。爸爸，媽媽，兩個小孩。小孩在鬧，媽媽在罵。我往旁邊站了一步。她跟著站過來。綠燈亮了。過馬路。走到對面的時候，我看到對面街有一輛車停下來。車窗沒搖下來。但我還是別過頭。

「怎麼了？」她問。

「沒。太陽有點大。」

她沒說話。

點心店很多人。老闆娘認得我。

「沈小姐！新年快樂！今天一個人？」

她看了卉一眼。

「兩個人。」我說。

「哦哦，這邊坐這邊坐。」

我們坐下。我坐靠牆的位置。她坐對面。菜單遞過來，我推給她。

「你想吃什麼？」

「你點。我不太會點。」

我點了幾樣。蝦餃，燒賣，叉燒包，腸粉。都是她愛吃的。她坐在對面，手放在桌上，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點心上來的時候，我夾了一個蝦餃放到她碗裡。

「吃。」

「我自己來。」

「我夾給你。」

她看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吃了一半，我抬頭。發現她在看我。

「怎麼了？」

「沒。」

她低下頭。繼續吃。

我夾了燒賣給她。又夾了叉燒包。她的碗一直是滿的。

「你也吃。」

「有。我有吃。」

我夾了一個蝦餃放進嘴裡。嚼。吞。然後繼續夾給她。

「不用一直夾給我。」

「不行嗎？」

她沒回答。低頭吃。嘴角翹著。

吃完。我結帳。老闆娘又看了卉一眼。笑笑的。「朋友啊？」

「嗯。朋友。」

我點了點頭。

聲音很平。嘴角也是平的。

走出點心店。陽光還是很亮。我戴上帽子。

「回去吧。」我說。

她點頭。

我們並肩走著。手垂在身側。她的手指偶爾碰到我的。我縮回來。又伸出去。又縮回來。

「如果以後有機會，你想移民或者到哪裡居住嗎？」

她問。像隨口。像閒聊。

但我隱約覺得——不像。

「我回答過了——」

我說。

「有嗎？」

她想了想，沒想起來。

「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笑了。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對她說的撩妹句子。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哈——那些撩妹句子。」

她轉過來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陽光很亮。她的眼睛很亮。

「玟。」

她輕輕喚了我一聲。然後安靜了一下。

「不要勉強。」

她說得很輕很輕。輕得像風吹過。

我的腳步頓了。僵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要怎樣走下去。

「我……沒有。」

我捻緊食指。抬頭。笑。

她看著我。那個眼神。

我不敢看下去。

我不要她那個眼神。

「走吧。」

我繼續走。

回到酒店。她坐在床邊。

我關上門。咔噠一聲。

整個人鬆了一下。肩膀沉下來。嘴角也沉下來。

我走過去。坐在地毯上。靠著床。背對著她。

安靜。很久。

她的手伸過來。放在我肩上。沒說話。只是放著。

我閉上眼睛。

「不是說想休息嗎？」我轉頭看她。

「嗯。」

「那休息吧。」

我站起來。她躺在床上。我躺在她旁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窗簾是拉著的。燈是關著的。暗暗的。

她翻身。面對著我。我也面對著她。很近。近到可以數她的睫毛。

「你的睫毛很長。」我說。

「嗯。」

她閉上眼睛。

「你的也很長。」

我沒說話。看著她的睫毛。呼吸很輕。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

「你在看什麼？」

「看你。」

她沒說話。嘴角翹著。我也翹著。

「你知道嗎？」我說。

「嗯？」

「你的眼睛裡有星星。」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什麼啊……」

「真的。」

「油嘴滑舌。」

「才不是，我說的是真的。」

她笑出聲。輕輕推了我一下。我也笑了。

笑著笑著。胸口那塊又重了。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不重。但一直在。我看著她。她在笑。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臉頰。她的笑容停了一下。看著我。

「怎麼了？」

「沒。」

我收回手。她沒再問。

下午就這樣過去了。躺著。說話。不說話。她看手機。我看她。她翻了個身。我從背後抱著她。她的背貼著我。溫溫的。呼吸很穩。

懶懶散散的。好像累了好幾天。

「幾點了？」她問。

「四點。」

「我六點的車。」

「嗯。」

我沒動。她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我捨不得，將她摟更緊。

她轉過身對著我，然後摸我頭。

「黏整天了，不夠嗎？」

「怎麼可能夠？」我把臉埋進她的頸肩，輕輕蹭了一下。

呼吸貼著她的皮膚。

很香。

「你怎麼好愛聞人。」卉問。

「因為你很香。」我說。

「就沐浴露的味道吖。」她笑。

「才不是。是你的味道。那種聞到就很安心的味道。」

「咦——你這樣說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卉想推開我。

「哈哈哈——你自己問的。」我不給她走開，將她抱更緊。

最後她也沒退開，只是用手指梳著我的頭髮。梳著梳著，我又睡著了。

五點多的時候，我們出門。開車送她去巴士站。路上很塞。新年還沒過完，到處都是車。她坐在副駕駛座。帽子放在後座。我的帽子。今天出門的時候戴著的。

紅燈。停下來。我看著前面的車尾燈。紅色的。很刺眼。

她的手伸過來。放在我手上。我回握。綠燈。我踩油門。卉手收回去。

到了巴士站。停好車。我們一起下車。

「到了跟我說。」

「好。」

「路上小心。」

「好。」

「到了新加坡，搭車回家的時候也要小心。」

「好。」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她站在那裡。旁邊有人在排隊，有人在放行李。有人在說再見。有人在擁抱。

我伸出手。很快地，抱了她一下。很快。就一下。然後放開。

手還停了一下。

她看著我。

那個眼神——我還是不敢看。

「走吧。」我說。

她點頭。轉身。走上巴士。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我。揮手。我也揮手。她走進去。找座位。坐下。靠窗。

我站在外面。隔著玻璃看著她。她看著我。嘴角翹著。我也翹著。巴士發動了。引擎的聲音很大。慢慢往前開。她還在看我。我站在原地。車越開越遠。窗戶反光，看不到她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我出發了】

【好。到了跟我說】

我發出去。

坐回車上。握著方向盤。沒動。前面是巴士站。車來車往。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有人笑，有人揮手。

我啟動引擎。開出去。匯入車流。紅燈。停下來。旁邊的車，副駕駛座坐著一個人。在低頭看手機。綠燈。踩油門。

手機在口袋裡。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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