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五十二章 - 終於說出口了

熄了引擎。下車。

門就在幾步的距離，我卻覺得很遠。腳步越走越有些沉重。

打開門。爸坐在客廳看報紙。傭人先看到我。

「小姐回來了。」

爸聽到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忽然回來？沒先說一聲。」他又轉回去繼續看報紙。

「剛好有空就回來了。」

我往沙發走去，坐在爸另一邊的沙發上。

「有事？」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視線轉到電視那邊，又轉回來。

「就……回來看看你。」說完，偷偷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去，不敢太明顯。

「嗯。」他又繼續看報紙了，沒再說話。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視已經播完一集的連續劇，爸轉去看時事新聞。新聞也播完了。我還沒想到要怎樣開口。

「晚上有留下來吃飯嗎？」爸忽然開口。

我被嚇了一下，很輕。看著他，點點頭。

「嗯。有。」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疑惑。

「是不是有什麼要說？」

我嚥了嚥口水。吸一口氣。

「嗯。」我看著他，心跳又變快了。

「說吧。」他的語氣很平，應該還不知道我的事。

我轉頭看去，傭人站在飯廳那裡。

「李姐，你先回房。」我對傭人說。

「好。」傭人往屋後走去。

我看不到她的身影後，才轉頭看著爸。

「爸。」

心跳很快。我吸了一口氣，壓一壓，才慢慢呼出來。

「我……和彬……離婚了。」

說的時候，聲音有點抖，但是清楚的。

爸的眉頭一瞬間皺起來。眼睛睜大，先是茫然，像沒聽清楚，像在消化那幾個字的意思。然後瞳孔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擊中，整個人頓在那裡。兩三秒後，他的臉開始漲紅，嘴角往下拉，眉毛擰在一起，怒意從眼底一層一層地湧上來。

「什麼？！」聲量忽然升高，「幾時的事？」

我的呼吸變重了。

「三個月前。已經拿到正式的離婚令了。」喉嚨很緊。

「三個月了？！我就奇怪為什麼這三個月沒見到彬。還想說中國那邊有多忙！好啊你！你竟敢瞞著我！」聲量更高了。

我的身子莫名顫抖著。手也抖。我握緊拳頭，很緊，但還是抖。

「爸！」我的聲量也控制不住地提升了一些，「這個婚姻不是我要的！」

說完的時候，胸口好像有什麼傾瀉而出。手沒抖了，身子變穩了。

「你說什麼？！難道這個婚是我讓你結的嗎？！」爸的臉漲得更紅，脖子上的青筋浮起來，撐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穩。

我呼出一口氣。

「的確。」

「笑話！我逼你了？！」他聲量還是高的。

「沒有。」我將視線移開。

「那你怪我？！這件事，你不同意，沒人能完成！」

他沒說錯。我不同意的話，沒人能完成。

我閉了一下眼。畫面又出來。

他不能動的右臉，顫抖的右手，那時還坐在輪椅上，用不太清晰的話說——

「你們把婚結了，當作為我沖沖喜，也好。」

現在他說，他沒逼我。

這些話，像針，不，是像刀。刺進去，不能馬上拔出來，否則血流如注。

我咬了咬牙。握緊拳頭。

「好。當作是我錯。現在我糾正。這個婚姻，我無法繼續，所以我離婚了。」我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說出來。

爸的臉更加生氣。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每一步都不快，但很沉，拐杖敲在地板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敲在胸口上。他站在我面前，左手抬起來，指著我。

「你想過我和你陳叔是好朋友嗎！你想過這樣我很丟臉嗎！」他的手指在我面前點著，一臉嫌棄。

我聽了，忽然很想笑。

他想到的竟然是彬的爸爸。陳叔。他的好朋友。

原來我連他一個朋友都不如。

心裡忽然很酸。酸到眼眶變得熱了。

「很抱歉讓你丟臉了。」我說得很輕。輕輕撐了一下嘴角，就一下，撐不起了。

「……那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吧。」

啪。

——

我整個人停在那裡。

沒有馬上回神。

那一掌落在右臉。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客廳裡炸開。我的頭偏向左邊，愣在那裡。

臉開始發燙。不是痛，是熱。從臉頰往耳朵蔓延，像被火燒著。我盯著地板上的某一條縫，腦子空白了幾秒。

第一次。

他第一次動手打我。

——

竟然是因為他的面子。

心涼了半截。眼眶濕了，但淚沒掉。我不讓它掉。不值得掉。

「我只是回來通知你。沒有要經過你同意。」語氣變得很冷。

「你這個態度，誰教你的！」他還是指著我。

「沒人教。我一直都是這樣。」我看著他，眼睛沒移開，「這才是我。」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刺中，又像不認識我一樣，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好啊你！翅膀硬了！以為現在公司只靠你，所以你可以為所欲為了是吧！」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地板在震。

「你可以拿回去。我不稀罕。」我的語氣還是很冷。

「你——」

他忽然喘不上氣，整個人跌坐回沙發。右手壓著心臟的部位，胸口起伏得很急。

我忽然清醒了過來。

爸不能受刺激。我忘了！

「爸，你沒事吧？」我立刻過去扶他。

「走開！」他推開我。

我退了一步，不敢再向前。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聲量還是很高，但氣息已經亂了，一句話分了兩段才說完。

「好，我走。你先不要太激動。」

我看著他。他還在揉胸口，手指微微顫著。

「李姐——」我對著屋後喊了一聲。

傭人出來。

「李姐，幫我看著我爸。」我對著她說。

傭人點點頭。

「爸，我先走了。」

爸沒再看我，也沒再理我。

我走出家門。關門的時候，再看了過去。爸靠著沙發，眼睛閉著，胸口還在起伏。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顫著。

門關上。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的手停在門把上。

很久。

——

差一點要回頭。

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更重。右臉還是熱的。手指摸上去，有一點腫。

我沒有哭。

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門口。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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