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四十五章 - 她會開心的吧

這幾天，我發現卉不太對勁。

不是我敏感。是真的不對勁。

好像這天，星期天。她睡醒，忽然不看我，不黏我。就很忽然。

我知道她月事來了，但之前都不會這樣。

為什麼。

我煮了個湯麵給她，來月事吃熱的，肚子會比較暖一些。

她安靜地吃著，沒看我，沒說話。

我不自覺皺了下眉頭。手指在碗邊敲了一下，又停住。

她吃完後，我幫她洗碗，她到沙發上坐。

出來的時候，看她像隻蝦捲著，側躺在沙發上。膝蓋蜷上來，幾乎貼到胸口，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腿，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頭髮散在臉側，遮住了一半表情。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她沒反應，看著地面發呆。

我抿了抿嘴。

「肚子很疼嗎？」我輕聲問。

「嗯。」她沒看我。

「只是肚子疼嗎？」我又問。

她停了一下。我看到她眼珠子在閃躲——往左邊飄了一下，又回來。我看得很清楚。

「嗯。」她還是這樣回答。

我有些無奈。但看到她這樣，我也不想逼她。

「要不要拿暖寶寶敷敷？」

她想了一下，搖搖頭。

「不用。」

「好，如果很不舒服你再跟我說哦。」

「嗯。」她還是不看我。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吸了一口氣，輕輕呼出，不讓她聽見。再摸了摸她的頭。

「那我去忙一下。」

「嗯。」

她就那樣躺著，閉上眼睛。

我看了一下，然後走開。

我坐在飯桌旁，打開電腦。

新加坡註冊公司的資料，Cindy已經整理好發過來了。需要準備的文件：護照、地址證明、公司名稱、經營範圍。董事至少一人，股東至少一人——我都可以。註冊資本建議新幣五十萬以上，對銀行開戶比較有利。

我一邊看一邊算。

投資回報的部分，我打開Excel，把數字填進去。市區那兩間商場，出租率九成以上，每方尺租金大概十五到二十新幣。

如果買一間兩千方尺的店面，月租金收入大概三萬到四萬新幣，扣除物業費、房產稅、貸款利率，年回報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之間。

不算高。但穩定。

而且——

我要的不是回報率。

我要的是進出新加坡不用每天填白卡。

GIP的門檻是一千萬新幣，太高了。先走就業准證的路，公司註冊後實際運營，兩年後申請永居。這條路慢，但可行。

我把數字又算了一遍。

百分之四到五的回報率，扣掉貸款利息，淨回報大概在三左右。如果再算上匯率風險——

我停了一下。

看向沙發那邊。

卉還是那個姿勢，沒動。呼吸很輕，應該是又睡著了。

我轉回來，繼續看文件。

註冊公司的流程：找當地秘書公司，提交名稱，等待批准，大概一到兩星期。然後開公司銀行帳戶，需要董事親自到場。然後申請就業准證，需要公司實際運營的記錄——

算下來，差不多三個月。

和離婚的時間一樣。

那天上庭，彬瘦了很多。西裝掛在身上，有點空。他沒看我，我也沒看他。法官問「雙方同意離婚嗎」，他說「同意」，聲音很平。我說「同意」，聲音也是平的。

走出法庭的時候，他走在我前面。背微微駝著。

我想叫他。沒叫出口。

三個月。時間一到，那份正式離婚令就會下來。像倒計時。

我在表格最後一欄打上「預計完成時間」，填了三個月。

然後把電腦關了。

我把電腦和文件都收拾好，走過去看卉。

她還是躺在那裡。我以為她還在睡，結果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是放空的，看著天花板，沒有焦點。

我真的覺得不對勁了。

我坐在地毯上，對著她。她回過神，把臉轉開。

我皺眉，抿著嘴。然後輕輕將她的臉轉回來。

「你怎麼了？」我盡量壓低聲量。

她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什麼，又轉開。

「沒什麼。」

「卉。」我語氣有點嚴肅了。

她頓了一下，我看到了。

「你起床到現在都這樣。怎麼了？」

「我肚子不舒服。」她答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這個答案。

「你以前肚子不舒服都不會這樣。」我吸了一口氣，指尖在掌心壓了一下，「你在躲我。」

她眼睛開始閃動。太明顯了。

我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她還是轉開頭，不讓我看到她的眼睛。

我呼出一口氣。看她這樣，我又不忍心逼她。但她這樣躲我，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

不對。我沒做錯什麼啊。

我輕輕握著她的手，放在我臉上。

「老婆，你怎麼了？」聲音低下來，像怕嚇到她。

她的手顫了一下，在我臉上。我忍不住輕皺了眉——擔心她，真的擔心她。

我輕輕將她的臉轉過來。她一開始不肯轉，下巴微微使著力，往另一邊偏。我沒放，手停在那裡，等她。她僵了一下，然後鬆了，讓我轉過來。

她眼旁濕了，眼眶紅著。

「怎麼了？」我聲音有點顫抖。

她搖頭，不說話。

「老婆，你什麼都不說，我很擔心。別這樣……」我的語氣帶著求了。

她就是一直流淚，什麼都不說。

我的心絞痛著，呼吸變得很重。

我將手伸到她脖子後面，手停了一下，才落下去。讓她靠著我肩上，貼著她的臉，將她好好抱著。她把臉埋在我肩膀，眼淚滲過來，那片布料慢慢變濕，溫溫的，貼著皮膚。

雖然我還是不知道她怎麼了。

但我不想讓她一個人繼續這樣。

不管怎麼了，我都陪著她。

過了很久。她應該平復了一些。

她慢慢放開我。我看到她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忽然覺得她還是很可愛。

她轉開臉，不讓我看。

「好一點了嗎？」我摸著她的頭，輕輕地問。

「嗯。」她點頭。

這場景怎麼那麼熟悉？不是上星期我才經歷嗎？

想到這裡，我不小心輕笑了一聲。

她轉過來看我，眉頭皺了一下。

「笑什麼。」她好像誤會了。

「不是笑你，是笑我自己。」我趕緊解釋，「就，上星期，那個哭的人。」我指著自己，嘴角翹著，下不來。

她想了想，自己也笑了。

我看到也跟著笑了。

我們笑了一下。

我捧著她的臉，看著她，她眼睛沒再閃躲了。我親了親她額頭。

「沒事了就好。」

她看著我，很安靜。

「玟。」

「嗯。」

「我愛你。」

她忽然說。

我愣了一下，手還停在她臉側，沒有馬上動。

忽然吸不進氣，心跳漏了一拍。她說得太突然，我有點措手不及。

我笑了，嘴角翹起來，很高。

「我也愛你。很愛。」

我就這樣捧著她的臉，看著她。

這個星期二，戒指到貨了。

我中午抽空去拿。店員把盒子遞給我，深藍色的小方盒，表面是絨布的，摸起來很細。我打開一條縫——玫瑰金，素圈，光線下什麼也看不到。但翻過來，內側那排碎鑽閃了一下，很細，像星星。

嘴角翹起來，收不住。

「要檢查一下嗎？」店員問。

「不用。」我蓋上盒子，放進外套內袋。

那枚戒指貼著胸口，走回停車場的路上，我一直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不重。但很實在。

接下來的幾天，我回來得比較晚。

Cindy幫我找了幾間酒店，最後選了濱海灣那邊的一間。有落地窗，窗外看得到摩天輪，晚上燈亮起來的時候，整片海都是金色的。

我去看了兩次。

第一次是和酒店經理談佈置。我說要星星和月亮，不要那種很張揚的，要安靜一點的。

經理拿出一本相冊，翻了十幾頁，最後選了一種暖黃色的串燈，可以繞在床架和窗框上，像散落的星星。月亮他建議用投影，打在床頭的牆上，淡淡的光圈，不會太亮。

「月亮旁邊可以加一顆特別亮的星星嗎？」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好或不好，只在平板上記了下來。

第二次是確認細節。串燈的位置、投影的角度、花材的顏色。

我說不要紅玫瑰，太俗。經理推薦了白色和淺粉色的洋桔梗，小小一束，綁著米白色的絲帶。

我簽字，付了訂金。

走出酒店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摩天輪的燈亮著，一圈一圈的，很慢。

我看了看手機。卉發了一條訊息。

【幾點回來？】

【在路上了】

【嗯】

只有一個字。

我盯著那個「嗯」，心裡忽然揪了一下。

這幾天我回來得晚，她沒問我去哪裡。每次問「幾點回來」，我回「在路上了」，她就只回一個「嗯」。

不多問。

但我知道她在等。

回到家，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節目聲音很低，低到像背景的白噪音。她看到我進門，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吃了嗎？」她問。

「吃了。你呢？」

「嗯。」

又是「嗯」。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她靠過來，頭枕在我肩上。我沒說話，她也沒說話。電視裡的節目還在播，有人在笑，笑聲很假。

「你這幾天好像很忙。」她說。語氣很平，像隨口提的。

「嗯。公司的事。」

她沒再問了。

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手臂上輕輕畫著，畫了兩下，停了。又畫了兩下，又停了。

像想問什麼。

又沒問。

我低頭看她，她把臉轉開，看著電視。廣告。賣洗衣液的。

我的心忽然很不好受。

想告訴她。

但不能。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我伸手攬著她，親了親她的頭髮。她沒動，還是看著電視。

「早點睡吧。」我說。

「嗯。」

她站起來，走回房間。背影看不太清楚，走廊的燈沒開，只有客廳的光透過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馬上跟進去。

外套內袋裡，那枚戒指還在。

我伸手按了一下，隔著布料，摸到一個小小的硬塊。

快了。

再忍一下。

……

她會開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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