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四十六章 - 那顆特別亮的星星在發光

星期六一早，我起身梳洗後，換了衣服，準備出門。

經過床邊的時候，卉醒了。

「你去哪裡？」她揉了揉眼睛。

「我出去一下。」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親了親她額頭，「你再睡一下。」

打算起身，她拉住了我。我回頭。

她看著我。眼裡有複雜。

我心軟了下來。摸了摸她的臉。

「我去買點東西，順便打包早餐。等下回來我們一起吃。嗯？」語氣很輕。

她眼神軟了下來，慢慢鬆開手。

「嗯。好。」

我看著她，俯身，親了親她的臉。

到濱海灣酒店的時候，還不到八點。

大堂很安靜，水晶燈還沒開，日光從落地窗透進來，照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亮得有點晃眼。

前台經理認得我，直接帶我上房間。

電梯裡，我看著樓層數字往上跳。心跳已經開始快了。

房間在三十二樓。門打開，冷氣已經開了，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氛味。

經理跟在我後面，翻開他的平板。

「沈小姐，串燈按照您的要求，繞在床架和窗框上。月亮投影在床頭的牆面，角度調過一次，現在的位置不會直射眼睛。」

我走進去，仔細看了一遍。暖黃色的串燈，細細的線，繞得很整齊，像散落的星星。投影在牆上的月亮，淡淡的光圈，邊緣微微模糊，像隔了一層薄霧。

「那顆特別亮的星星呢？」

經理指向窗框上方。那裡多了一顆稍微大一點的燈，比其他串燈亮一些，微微泛著暖白光。

「放在這裡，不會太搶，但仔細看會注意到。」

我點了點頭。

「花在這邊。」他指向床頭櫃。

一小束洋桔梗，白色和淺粉色，綁著米白色的絲帶。沒有多餘的葉子，很乾淨。

「花材今早到的，很新鮮。」他說。

我看了一眼，沒碰。怕弄亂了。

「其他都按您的需求準備好了。」經理闔上平板，「祝您今晚順利。」

他退出房間，門輕輕關上。

我站在房間中央。

落地窗外是濱海灣的天際線，摩天輪安靜地立在那裡，還沒亮燈。天空是淺灰色的，有幾朵雲，很低，像伸手就能碰到。

心跳很快。不是那種壓著的、悶著的快。是那種——滿的、漲的、快要溢出來的快。

像考試前最後一分鐘。像等成績單的那幾秒。

但不一樣。

這是我自己選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冷氣的涼意和花的淡香。

再呼出來。

手有點抖。我握了握拳頭，又放開。

檢查了一遍：串燈，月亮，星星，花。

都好了。

走出去的時候，在電梯裡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嘴角是翹的。壓不下去。算了，不壓了。

打包了早餐回去，推開門，卉已經坐在客廳了。

「咦？起來很久了嗎？餓了嗎？」我看見她便問。

「剛起來沒多久。」她站了起來，看著我。

她走過來，視線一直在我臉上。

「你在開心什麼？」

我才發現自己嘴角一直翹著。趕緊壓一壓。

「沒啊。」說得很快。我趕緊把視線移開。

「來，先吃早餐。」我走向餐桌，不敢再看她。

她跟著我身後走了過來。

我把打包的早餐從袋子裡拿出來。粥，一盒一盒打開，小心地排在桌上。小菜用小碟子裝好，筷子擺在她面前，湯匙放在碗的右邊。紙巾折好，放在盤子旁邊。

弄得很慢。很仔細。

她站在旁邊，沒幫忙，也沒坐下。就那樣看著我。

我知道她在看我。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她的視線一直在我身上，從我的手到我的臉，又回到我的手。像想從我的動作裡找到什麼線索。

我假裝沒注意，繼續擺。

「好了，可以吃了。」我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

她沒笑。只是坐下來，拿起湯匙。

吃了早餐，卉去洗衣服。我趁她不在，溜進房裡，從衣櫃底層翻出那個深藍色小方盒，塞進包裡。拉鍊拉好，放好——晚上不會忘記。

剛轉身，門開了。卉站在門口。

我嚇了一跳。

她看見我，輕皺了一下眉頭。

「幹嘛？」

「沒啊。」我還是回答得很快。又趕緊把視線移開。

她直接往我走了過來，看著我。

「你在做什麼。」語氣是陳述，不是詢問。

「沒啊。」我本能眨了幾次眼，又想轉開視線。結果她伸出雙手把我的臉定住。

我嚥了嚥口水。喉嚨有點乾。

「你·在·做·什·麼。」她一個字一個字說。

我扁下嘴，吸了一口氣。

「沒有。」

她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有疑惑，有不安，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有很多話想問，但卡在喉嚨，問不出來。她的眉頭輕輕皺著，不是生氣，是那種——在意卻不能追問的無奈。

最後，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放下手，轉過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門開著，走廊空空的。

手指還捏著包包的拉鍊。指節有點發白。

我知道她擔心了。她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不知道我這幾天為什麼晚回來，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一個人出門。她什麼都沒問，但不代表她不想知道。

我不該讓她這樣。

我吸了一口氣，走出去。

卉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轉台。一個接一個，很快，像根本沒在看。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卉。」

沒理我。

「剛才我只是在整理東西。」

她還是沒理我。轉台。又轉。

我想了一下。歪著頭看她。

「你有地圖嗎？我在你的眼睛裡迷路了。」

沒反應。

「你可以笑一個嗎？因為我的咖啡忘加糖了。」

遙控器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我心口空了一下。以前撩她從不失手的。

「老婆——」

她終於停下來，瞥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後又轉回去。

但嘴角——我看到了——動了一下。很輕。像想翹，又忍住。

沒忍住。

她站起來，走去陽台。

我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終於敢翹起來一些了。

我站起來走向她，從她身後伸手環抱著她，臉蹭著她的頭髮。

「老婆，我愛你。」我輕聲說。

她沒說話，只是環抱著我手臂。

五點。

可以準備出門了。

「卉。」我喚她，她看了我一眼。

「你先去洗澡，等下我們出門。」

「不要。不想出門。」她沒看我，繼續看電視。

我心一驚。

不會吧。

「來嘛。我們出門走走一下。」我跟她撒嬌。

「不要。」她不為所動。

我額頭開始冒汗了。

「老婆……」聲音低了下來，扁著嘴，眉頭輕皺著。

她安靜了一下。呼出一口氣。然後站起來。

「我去洗澡。」她走回房間。

我鬆了一口氣。

出門的時候，她沒什麼說話，也沒問去哪裡。

車開往濱海灣的方向。六點多的路有點塞，車龍走走停停。

窗外的天空從淺藍變成橘紅，又慢慢變成深紫。高樓一棟一棟亮起來，燈一格一格的，像積木。

卉看著窗外，沒說話。我偶爾看她一眼，她側臉的線條在暗下來的光線裡變得很柔。

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摩天輪的燈亮著，一圈一圈的，很慢。

金沙酒店的三座塔樓倒映在水面上，金色的光被風揉碎，又聚回來，又揉碎。

卉下了車，看了一眼周圍的建築，再看我。眼神裡帶著疑惑，但沒問。

我們沿著濱海灣走了一段。水面上有風，涼涼的，帶著一點點鹹。她走在我右邊，手背偶爾碰到我的手背。我沒牽。再等一下。

晚餐的餐廳在酒店裡面，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那片海，摩天輪在不遠處轉著，很慢。桌上點著一盞小蠟燭，火光在她臉上晃，一下亮，一下暗。

小提琴手走過來的時候，卉正在低頭喝湯。琴聲在她旁邊響起來，她抬頭，看了那人一眼，又看我。

那首歌的前奏出來。

童話。

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嘴角翹著，看著她。

她看著我，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我搖頭，嘴角沒下來。

她又看那小提琴手。那人閉著眼睛，拉得很投入，身體微微晃著，琴弓在弦上滑過去，聲音很柔，很輕。

她轉回來看著我，眼睛裡有懷疑。

我聳聳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忍什麼。不是生氣，是不甘心——明明知道是我做的，但找不到破綻。

小提琴手拉完最後一段，鞠了個躬，走了。

她盯著那個人走遠的背影，再轉回來看我。

「你讓他拉的？」

「我什麼也沒做吖。」我裝傻。

她看了我很久。嘴角動了一下，又拉平。像想笑，又不肯笑。

最後她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喝湯。

但我知道——她嘴角翹了一下。很快，但我看到了。

吃完晚餐，我帶她沿著濱海灣散步。水面倒映著整片城市的光，金沙酒店、摩天輪、藝術科學博物館，一棟一棟，倒過來浮在水裡，像另一個世界。

卉走在我旁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一些，我伸手，幫她把那幾縷別到耳後。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眼神沒之前那麼疑惑了。

九點。我牽著她走回酒店。

「為什麼來酒店？」她問。

「你猜？」我笑而不答。

她輕皺了一下眉，沒再說什麼。

電梯裡，她看著樓層數字往上跳。三十二。門打開，走廊很安靜，地毯厚厚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我們在房門前停下來。

我把門卡遞給她。

「你開。」

她看了我一眼，沒接。

「你開。」我再說。嘴角翹著。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門卡。嘀。門開了。

我站在她身後，沒動。

她推開門，走進去。

串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沿著床架繞了一圈，又沿著窗框繞了一圈。牆上的月亮投影，淡淡的，邊緣模糊，像真的月亮被誰摘下來，放在這裡。

窗框上方，有一顆特別亮的星星。比其他串燈都亮一點，微微泛著暖白光。像在發光。

我走進房間，站在她身後。她沒動。

「喜歡嗎？」我問。

她沒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那種——很亮很亮的光。

「我知道，你一直沒安全感。」

我吸了一口氣。

「從以前到現在，我最想待的地方......是你身旁。」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雖然我沒能給你那張紙。」

我把手伸進口袋，拿出盒子。手指在盒子邊緣輕輕扣了一下。

「童話那首歌，我是真的唱給你聽的。」

喉嚨有點緊。我嚥了一下。

「一起寫，我們的結局。」

盒子打開。

玫瑰金的素圈，在串燈的暖光下，泛著淡淡的光。翻過來，內側那排碎鑽閃了一下，像星星。

我看著她。

心跳很快。快到胸口有點疼。

我單膝跪下去。

膝蓋碰到地毯，很輕的一聲。地毯厚厚的，軟軟的。但我能感覺到地板在下面，很硬，很穩。

像這一刻。

她低頭看著我。眼睛睜大了一些。

我拿著盒子的手有點抖。不是怕。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到這一刻的抖。

「嫁給我。」

聲音出來的時候，我自己聽到了。是穩的。

但耳朵開始嗡嗡響，像隔了一層什麼。心跳聲變得好大，咚、咚、咚，在耳邊。我幾乎聽不到空調的風聲，聽不到窗外的車聲。

只看到她。

她看著戒指。眼睛微微睜大，嘴唇輕輕張開，眼眶慢慢泛紅，淚水在眼珠裡聚起來，亮亮的。

她笑了。

我不知道她的淚是笑出來的還是感動出來的。

我只看到她眼裡。

有我。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顫著。

我把戒指拿出來，握住她的手。

很輕。很穩。但指尖還是有那麼一點抖。

套進去。

剛好。

她低頭看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

「換你了。」她說，聲音輕輕的。

我愣了一下。

她伸手從我手裡拿過盒子，取出另一枚戒指——寬一點點，素圈，玫瑰金，內側鑲著碎鑽。

她拉起我的右手。手指有點涼，但很穩。

套進去。

也是剛好。

無名指上，那個位置——空了的那個位置——忽然又滿了。

不是以前那種沉。

這次，是剛剛好的。

她看著我的手指，看了幾秒。然後抬眼，看著我。

「我願意。」

聲音很輕。但我聽到了。

耳朵那層罩子忽然不見了。我聽到空調的風聲，窗外的車聲，她的呼吸聲。

我站起來，捧著她的臉。她的臉很熱，和我一樣。

吻了上去。

很久。

窗外的摩天輪還在轉。一圈。又一圈。

月亮還在牆上。淡淡的。

那顆特別亮的星星，還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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