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三十八章 - 我現在寧願她說我亂花錢

早上十點，我和卉起得有點晚。可能晚睡的關係，或者說——沒什麼睡，也睡不好。

婷已經發了訊息給我，說她在酒店大堂等。

【好，我收拾收拾就下樓】

回完信息，我抬眼看了卉。她在收拾個人物品。

到現在，她還是沒什麼和我說話。只有剛才我說婷在樓下等了，她回了一個「嗯」，就沒了。

胸口有什麼堵著，氣吸不到頂，悶悶的。

我現在好像做什麼都不對。

東西收拾好，卉準備出門的時候，我忍不住了。伸手拉著她的手。她轉過來。

我看到她睫毛垂下，兩眼無神，眼睛裡有血絲。很落寞。

心像被人活生生刺了進去。很痛。

我抱著她，卻什麼也不能說。答應不了她什麼，做不了什麼。

我要怎麼做，卉才能恢復和平常一樣？

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是不是不該告訴她？

抱得很緊。緊得自己喘不過氣，緊得呼吸好像要停了。

「玟。」卉拍了拍我的背，聲音沙啞的，「我呼吸不到了。」

我驚醒，瞬間鬆開。氣也同時能吸進胸腔了。

「走吧。婷在樓下等我們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抓著她的手。她還是把視線移開，不對上我的眼睛。

莫名難過。

我慢慢放下她的手。

「嗯。走吧。」

下了樓，我先去辦check out，把行李寄放在酒店，然後出發去吃Brunch。

Anchor Cafe & Roastery。美式復古工業風，高挑的樓頂，裸露的磚牆，角落擺著一台巨大的烘焙機。空氣裡有咖啡豆的香氣，混著烤奶油的甜味。

「玟姐，這裡很特別。」婷環顧四周。

「嗯，網紅店。當地人都會來打卡的。」

我看著卉。她只是看了看環境，什麼也沒說。

咖啡來了。一人一杯。Flat White，拉花很精緻，奶泡綿密得像絲絨。

婷先拍了照，然後拿起來。

「來——兩個姐姐，碰個杯。」

聽到她喚我姐姐，心情有點愉悅。我提起杯，卉也提起來了。

「兩位姐姐要一直幸福哦——」

杯碰在一起。

我瞬間僵硬。表情也僵了一下。

很快。我收回杯子，喝了一口。

瞄了一下卉。她沒表情。

食物來了。Southern Style Biscuits & Gravy。鬆餅熱騰騰的，淋著白色的肉汁，切開的瞬間，奶油香氣迸出來。

Skillet Scramble。黑色小鐵鍋裝著炒蛋，厚切培根，馬鈴薯，溶化的起司。鐵鍋邊緣還滋滋響著。我把它推到卉面前——我知道她喜歡。

「好吃。」婷說。

「那就好。」我嘴角動了動。

卉只是低頭吃，什麼也沒說。

我吸了一口氣。

空氣進來了，但不夠。

吃完後，去Nagoya Hill。

商場很大，沒有Grand Batam那麼新，但更有生活氣息。門口有個噴泉，水柱一高一低的，旁邊有小孩跑來跑去。婷站在噴泉前拍了照，又拉著我們在一面塗鴉牆前拍了幾張。

她到處跑，我和卉隨意逛著。

走到二樓，有很多賣Batik的店。蠟染花紋，一層一層的，像糾纏的藤蔓和古老的符號。

我停下來，挑了三件。一件給卉，一件給婷，一件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糾纏的藤蔓，就覺得。

……

是不是就能纏著久一些。

結完帳，轉頭看到卉站在幾步外。她看著我，沒說話。

「妳的。」我把袋子遞過去。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我又走進POLO店。白色的，兩件，一件我的，一件卉的。再挑了一件淺粉色的給婷——十九歲，適合這個顏色。

卉看到我買這些，只是看了我一眼。

什麼也沒說。

不知道為什麼......

我現在寧願她說我亂花錢。

看著她走開的背影，胸口那邊又被什麼壓了一下，呼吸重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能填進去了些。

千層糕店在商場一樓。透明櫃子裡擺著一層一層的蛋糕，燈光打在上面，亮亮的。

店員遞給我們試吃。

經典原味。入口是奶油的醇香，很濃，在舌尖化開，甜得剛好。

梅子味。酸甜的梅子肉夾在層疊的蛋糕裡，咬到的時候會酸一下，然後甜回來。我喜歡這個。買了一盒。

肉桂味。淡淡的異域香料味，說不上來是什麼，有點像中藥，又有點像某個牌子的香水。三人各吃了一口，同時皺起眉頭。

然後對視。

然後笑了。

難得——卉也笑了一下。很輕。但我看到了。

巧克力味。不用想。直接買給卉。

五點半，到Aroma Signature。

這家店把印尼菜做得很精緻。燈光昏昏的，桌上擺著小蠟燭，餐具是深色的陶瓷，拿在手裡有點沉。

Ayam Penyet端上來。炸雞腿金黃酥脆，旁邊配著炸豆腐、天貝，和一勺Sambal辣椒醬。婷夾了一塊，蘸了醬，放進嘴裡。

「好吃——」她眼睛亮了。

Sate Madura。炭火烤的雞肉串，淋著濃濃的花生醬，花生醬裡有炸蔥頭，很香。我把盤子轉了一下，讓卉先拿。

Nasi Campur。尖尖的白米飯盤子在中間，周圍一圈咖哩牛腩、涼拌蔬菜、蝦餅。色彩斑斕，像盤子裡的微型森林。

Iga Bakar。烤牛肋骨，刷了甜醬油，烤到軟糯。用叉子輕輕一撥，肉就從骨頭上掉下來。我夾了一塊放到卉碗裡。

「你吃。」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低頭吃了。

婷在旁邊看著，沒說話。過了一下，她夾了一塊炸雞放到卉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我碗裡。

「你們也吃。」她說，語氣比平時輕。

我看著婷。

她很乖。真的很乖。

即使......

一個念頭閃過。

我不敢想下去。

看著卉。她吃著食物，臉上看起來沒那麼落寞了。

那就好。

晚餐後，回酒店拿行李，打車到碼頭。

八點的船。印尼時間。新加坡時間九點。

船艙裡燈很暗，冷氣很冷。婷坐在對面，戴上耳機，靠著窗，閉著眼睛。

卉坐在我旁邊，也閉著眼睛。不知道有沒有睡著。

我看著窗外。海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偶爾有浪打在船身上，悶悶的一聲。

然後——遠處出現了光。

一點一點的，越來越多。

新加坡的地平線浮在海上。金沙酒店的燈光，三座高樓的輪廓，一格一格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

從寧靜的島嶼，回到鋼鐵叢林。

船靠岸。下船。過關卡。

婷走在前頭，揹著包，腳步很快。

卉走在我旁邊。

「我送你們回去。」我說。

「妳先回吧。很晚了。」她的聲音很平。

「沒關係。」

「真的。妳先回。」她停下來，看著我。

眼睛裡有血絲。還是落寞的。

「卉——」

「妳先回。」她打斷我，語氣不重，但很堅定。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沒躲開。

但也沒說話。

「……好。」

婷回過頭，看著我們，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她們走向地鐵站。

我站在原地。

看著她們走遠。卉的背影，婷的背影。

越來越遠。

卉沒有回頭。

我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向停車場。

上車。發動引擎。

南北大道。新柔長堤。兀蘭關卡。

車很少。路很空。

紅燈的時候，我看著交通燈。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沒有車在後面按喇叭。

我一個人停在路口。

綠燈。

我踩下油門。

到家。熄火。上樓。開門。

燈開著。客廳空的。廚房空的。

回房。關門。

手機亮了。

【到家了嗎？】卉。

【到了】我。

【那就好。早點休息】

【你也是】

【晚安】

我看著那兩個字。

【晚安】

放下手機。

躺在床上。天花板暗暗的。窗簾沒拉，窗外的光透進來，一格一格的。

她說「妳先回」的時候，眼睛沒有躲開。

但也沒有別的。

就是——沒有躲開。

我閉上眼睛。

又睜開。

翻過身，面對牆壁。

心像是什麼卡在那裡，不重，但一直在。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PLDJ9Qhn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