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番外篇 - 那一年的馬六甲

大學時期。學期假期。

Day 1

早上。宿舍樓下。

妮站在門口，揹著一個小背包，雙手叉腰。

「人都到齊了嗎？」

「還差玟。」珍說。

「剛來了又跑掉了。」琳搖頭。

「她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妮說。

卉站在一旁等，沒說話。

兩分鐘後，玟從樓梯口衝出來。

「來了來了——」

「妳每次都最後。」妮說。

「Sorry Sorry——」玟說。

「走吧——出發——」妮轉過身。

珍和琳跟在妮後面。

玟將一把扇子遞給卉。

「妳剛跑回去就是拿這個？」卉看到扇子，眼睛睜大了一些。

「對吖——剛妳忘記了。」

「……謝謝。」

「沒事。」玟笑了笑。

卉沒說話，轉身走。但嘴角翹著。

玟跟上去。

巴士上。

五個人擠在一起。妮靠窗睡覺，珍戴耳機聽歌，琳在吃零食。

玟坐在卉旁邊。

卉在看窗外。樹往後跑。一棟一棟的店屋往後跑。

玟跟著看向窗外，但又好像在看卉。兩個人的姿勢一模一樣。

過了很久，妮睡醒，看到玟還是那個姿勢。

「看不膩嗎？」

玟轉頭看妮，笑了一下。

「不會吖。」

妮翻了一個白眼。

「妳真的很奇怪。」

「妳才奇怪。」玟輕皺一下眉頭，因為她不知道妮在說什麼。

妮看了卉一眼。卉沒轉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妮閉嘴了。

中午。雞場街。

天氣很熱。太陽曬在頭頂上，柏油路都在冒煙。

玟把手上的扇子打開，對著卉的方向搧。

風不大，但至少有點涼。

「妳不熱嗎？」卉問。

「還好。」

「那妳搧什麼？」

「搧妳。」

「……」

卉沒說話，但腳步慢了一點，走得更靠近玟旁邊。

妮在後面用手當扇子猛搧。

「我也很熱——玟——」

「等一下。」玟說。

走到一間涼茶鋪前，玟停下來。

「等我一下。」

她走進去，買了五瓶涼茶。

出來的時候，把第一瓶遞給卉。

「喝。解暑。」

卉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

「苦。」

「苦才有效。」

妮、珍、琳也走過來。

「我們的呢？」妮伸手。

玟把袋子遞過去。

「有啦。一人一瓶。」

妮拿起來喝了一口，眉頭也皺了。

「苦——玟妳買這麼苦的——」

「苦才有效。」玟說。

「那妳為什麼不買甜的？」

「涼茶哪有甜的？」

「有啦——那種罐裝的——」

「那種不夠涼。」

妮瞪她一眼，又喝了一口。

「妳對卉比較好。」琳忽然說。

「哪裡？」玟看她。

「妳先給卉的。」

「因為她站最近啊。」

「明明一樣遠。」珍補了一句。

玟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又看了看卉的位置。

「有嗎？」

沒有人回答。

卉低頭喝涼茶，嘴角翹著。

玟搞不清楚狀況，也打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真的很苦。」

「妳自己說的，苦才有效。」卉說。

「對啦。」

玟又喝了一口。眉頭皺在一起。

卉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瓶遞過去。

「要換嗎？」

「不用啦。妳喝。」

「妳不是怕苦？」

「一點點而已。」

玟又喝了一口。這次眉頭皺得沒那麼緊了。

妮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

「走啦——去吃雞飯粒——」她拉著珍和琳往前走。

玟和卉跟在後面。

肩膀靠得很近。

雞場街。中華茶室。

五個人站在店門口。

「雞飯粒，吃嗎？」珍問。

「吃。」玟說。

「妳什麼不吃？」琳說。

「我不吃——。」

她想了很久。

「——亏。」

「……」

沒有人接話。然後玟自個兒笑了。

卉走進去了。

玟跟上去。

裡面很擠。五個人擠在一張小圓桌。玟和卉坐在一起，肩膀碰著肩膀。

雞飯粒端上來。圓圓的，像魚丸。

玟吃很快。三口兩口就吃完了。卉才吃到一半。

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還剩三顆。

她把自己碗推過去一點。

「妳要嗎？」

玟看了一眼，搖頭。

「妳吃。」

「妳有吃飽嗎？」

「有，等下到處還可以再買東西吃。」

卉看著她。

玟已經轉頭看別桌的客人了。好像在認真觀察別人怎麼吃雞飯粒。

卉低頭，繼續吃。

琳湊到妮耳邊。

「她是不是在等卉？」

「嗯。」

「她每次等人都說不是等。」

「我知道。」

琳安靜了一下。

「她就是這樣。」

妮沒說話。但她看到卉把碗拉回去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下午。荷蘭紅屋。

紅色的建築，白色的窗。五個人站在前面拍照。

妮拿著手機。

「來，站好——一、二、三——」

「三」的時候，玟比了一個剪刀手，放在卉頭頂。

照片拍完。

「玟，妳的手。」卉說。

「我的手怎樣？」

「妳放在我頭上。」

「有嗎？」

「有。」

「哦。那可能是風。」

「……幼稚。」卉撅了撅嘴。

玟笑了。

妮看到這個畫面，按下快門，拍到了她們互看的瞬間。

她沒有說。

聖保羅教堂。

在山頂。要走很多樓梯。

卉走在後面。

不是故意走慢。是有點累了。

玟本來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來，轉身走回來。

「妳累了喔？」

「沒有。」

「那妳怎麼越走越慢。」

「妳管我。」

「要我背妳嗎？」

「妳背得動嗎？」

「可以吖。」

玟蹲下來。卉看著她的背。

白色T恤。肩胛骨的地方有一點汗。

「不要。」

她繞過玟，自己走上去。

玟站起來，跟在後面。

沒有走回前面。

就跟著卉。一步一步。

妮在後面。

她拿出手機，拍了她們的照片。

玟跟在卉後面。兩個人隔了兩級樓梯。

陽光從樹縫裡灑下來。

妮看了那張照片一眼。

沒有刪。

也沒有給任何人看。

傍晚。馬六甲河遊船。

五個人坐一排。玟和卉坐在一起。

船開的時候，河風吹過來。

卉的頭髮被吹到臉頰旁邊。她伸手撥了一下。

又吹過來。又撥。

第三次的時候，玟伸手，把她那側的頭髮撥到耳後。

卉轉頭看她。

「幹嘛？」

「擋到妳了。」

「擋到我什麼？」

「看風景。」

「擋到我看風景還是擋到妳了？」

玟想了想。

「都有。」

卉轉回去。沒說話。

船繼續開。兩岸的壁畫往後跑。

風吹過來。頭髮又亂了。

這次卉沒有撥。

就讓它吹。

肩膀靠著肩膀。

手臂貼著手臂。

玟沒有移開。卉也沒有。

妮坐在後面一排。

她看到了。

低頭看自己的手機。

螢幕上是剛才那張照片。玟跟在卉後面。陽光從樹縫裡灑下來。

她按了返回。

沒有再看。

晚上。雞場街夜市。

人很多。很擠。煎蕊攤前排了長長的隊伍。

「卉，我要吃。」玟說。

「那妳去排隊。」卉說。

「陪我。」

「妳自己排。」

「妳陪我啦。」

卉看了她一眼。走過去。

兩個人站在隊伍裡。妮、珍、琳在旁邊攤買榴槤泡芙。

玟探頭看前面的煎蕊攤。

「妳很餓？」卉問。

「沒有。」

「那妳一直看。」

「我在看什麼時候輪到我們。」

「輪到妳就輪到妳了。」

「我知道。但我看它，它會比較快。」

「……」

卉沒接話。

但她嘴角動了一下。

煎蕊端上來。椰糖是棕色的，淋在冰上。

玟挖了一口。

整個人頓住。

「怎樣？」卉問。

「很甜。」

「妳不是要吃？」

「和我們那邊不一樣的。」

「都是煎蕊。」

「我知道。」

「那妳吃不吃？」

玟把碗推過去一點。

「妳吃吧。」

卉看了她一眼。拿起湯匙，挖了一口。

「怎樣？」玟問。

「甜。」

「對吧。」

「但可以。」

卉又挖了一口。

玟看著她吃。

「妳看什麼？」卉問。

「沒有。」

玟轉回去。拿起自己的湯匙，挖了一口冰。

低頭吃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妮站在後面。

她一手拿著榴槤泡芙，一手拿著手機。

剛才那一幕，她沒有拍。

但她記住了。

深夜。民宿。

玟先洗澡。出來的時候頭髮濕濕的，穿著T恤和短褲。

卉在滑手機。抬頭看了一眼。

低頭繼續滑。

玟在找吹風機。

「在洗手台下面。」卉說。

「哦。」

玟找到吹風機，開始吹頭髮。聲音很大，轟隆轟隆。

吹到一半，手痠了。甩了甩手，繼續吹。

卉站起來，走過去。

「我幫妳。」

「蛤？」

「不是手痠嘛。我幫妳吹吧。」

卉拿過吹風機。手指穿過玟的頭髮。

溫溫的。

玟沒說話。卉也沒說話。

房間裡只有吹風機的聲音。

妮在隔壁。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牆壁很薄。她聽到吹風機的聲音。也聽到隔壁沒人說話。

不是沒說話。

是不需要說話。

她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

Day 2

早上。娘惹餐廳。

五個人坐在一張大圓桌。亞參魚、Pongteh雞、Otak-otak、炒蕹菜。

玟吃了一口亞參魚。

「很辣。」

「妳不是愛吃辣嗎？」珍問。

「這個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個會流汗。」

「……」

玟的額頭真的冒汗了。

卉把水推過去。

「喝。」

「哦。」

玟拿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

繼續吃。

又喝了一口。

卉看了她一眼。

「妳很渴？」

「沒有。」

「那妳一直喝。」

「因為辣。」

「不要吃了啦。」

「可是好吃。」

「……」

卉沒說話。

她把自己那杯水也推到玟旁邊。

玟看了一眼。

沒有問。

喝了一口。

然後繼續吃。

汗從額頭流到臉頰。

她沒擦。

卉伸手，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玟接過來。擦了擦臉。

「謝謝。」

「不用。」

卉低頭吃自己的。

中午。三叔公土產店。

琳買了一袋。兩袋。三袋。

「妳是搬家嗎？」珍問。

「幫朋友買的。」琳頭也不抬。

玟什麼都沒買。站在門口等。

卉走過來。

「妳不買？」

「沒什麼要買。」

「妳不是說要買手信回去？」

「我說過嗎？」

「妳說過。」

玟想了想。

「哦。那可能是隨便說的。」

「……」

卉沒再說，轉身走進去。

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東西。

玟看了一眼。

「妳買什麼？」

「不告訴妳。」

「為什麼？」

「因為妳沒有買。」

卉轉身往前走。

玟跟上去。

「給我看一下。」

「不要。」

「看一下啦。」

卉沒回頭。

但走快了一點。

玟也跟著走快。

兩個人走在前面。

妮在後面看著。

「她們幾歲？」琳問。

「三歲。」珍說。

妮沒說話。

但她看到——

卉走快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下午。收拾行李。

玟躺在床上。

「吖——不想回去。」

卉站在門口。

「起來。走了。」

「不要。」

「數到三。」

「妳數到十我也不要。」

「一。」

玟不動。

「二。」

玟還是不動。

「二點五。」

「蛤？哪有二點五？」玟看了過去。

「我數的。」

玟彈起來。

「好啦好啦。」

卉笑了一下。

眼睛彎彎的。

妮在隔壁敲門。

「好了沒——車要跑了——」

「來了啦——」玟喊回去。

她慢悠悠穿上鞋。

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兩張床。靠窗那張是卉睡的。床頭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

玟看了兩秒。

「走啦。」卉說。

「哦。」

門關上。

回程巴士上。

冷氣開很冷。出風口對著座位一直吹。

玟穿的是短袖。坐了一會兒，手臂涼涼的。

她看了一眼卉。卉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鍊拉到一半。

玟沒說話。

把自己那件放在背包裡的外套拿出來，攤開。

「妳蓋這個。」

「不用，我有外套。」

「妳的外套很薄。」

「夠了啦。」

「蓋著啦。」

玟把外套披在卉身上。

卉看了她一眼。

「妳不冷嗎？」

「我ok。」

「妳穿短袖耶。」

「我脂肪比較多。」

「……」

卉挑了一下眉，沒說話。

但她把外套拉上來一點，蓋到肩膀。

外套上有玟衣服的味道。洗衣精那種。

車開沒多久，玟就睡著了。頭歪向卉那邊。

卉看了她一眼。

沒有推開。

她輕輕挪了一下姿勢。

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妮坐在後面。

看到這一幕。

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妳又拍。」珍說。

「以後會懷念的。」

珍沒說話。

看了一眼窗外。

樹往後跑。

陽光照在巴士地板上。

光影一暗一亮。一暗一亮。

她嘴角翹了一下。

回到宿舍樓下。

五個人各自拖著行李。

「下次去哪裡？」琳問。

「你們決定。」妮說。

「去海邊。」玟說。

卉看了她一眼。

「妳會游泳？」

「不會。」

「那去海邊幹嘛？」

「看妳游。」

「……我也不會。」

卉拉著行李走進去。

玟跟在後面。

「那我們一起堆泥沙。」

「……」

「還可以建一個城堡。」

「……」

「我還可以挖個洞把妳埋起來。」

卉停下來，轉頭看她。

「妳很無聊？」

「一點點。」

玟笑了。

妮站在後面。

她看著她們走進宿舍大門。

門關上了。

她低頭看手機。

那張照片。巴士上。玟靠著卉。

她看了很久。

然後按了返回。

她沒有發給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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