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十八章 - 她的月亮

昨天那通「拜拜」之後，時間好像停了。

又好像過得特別慢。

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長到你可以在那一秒裡想很多事——她掛電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她說完「拜拜」之後有沒有停頓，她是不是也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然後下一秒又來了。又是一樣長的下一秒。

從昨天到今早，我不知道過了多少個下一秒。

沒有表情。沒有情緒。頭腦是空的。

但心不在胸口——它飛走了，飛到新加坡，飛到義順，飛到她身邊。

回不來。

早上起來的時候，手機放在床頭。螢幕暗著。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訊息。

刷牙的時候，手機帶進浴室，放在洗手台旁邊。漱口的時候看了一眼。還是沒有。

「老婆，早餐想吃什麼？」

彬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我關掉水龍頭，擦了擦臉。對著鏡子把嘴角撐起來。

「都可以。」

打開門的時候，他已經換好衣服了，站在走廊。

「那去吃點心？」

「好。」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撐。撐住了。

車上。手機放在大腿上。

紅燈的時候低頭看一眼。沒亮。

綠燈了。他踩油門。

「怎麼了？」他問。

「沒有。」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

看窗外。樹往後跑。一棟一棟的店屋往後跑。它們在動。我沒有。

到了茶樓，他點了蝦餃、燒賣、叉燒包。

「妳最近吃得很少。」他說。

「有嗎？」

「有。」

「可能天氣熱。」

我夾了一個蝦餃，咬了一口。嚼。吞下去。喉嚨很緊。

他看著我。沒說話。

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喝點茶。」

「嗯。」

我拿起來喝了一口。燙的。但沒感覺。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著。

我把它翻過來。

還是暗的。

「妳在等電話？」他問。

「沒有。」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吃吧。」我說。

夾了一個叉燒包給他。

他看了一眼，接過去。

「謝謝。」

「不用謝。」

我低頭繼續吃。嘴角撐著。

回到家。

我上樓走進房間，坐在床邊。

手機拿出來。放桌上。螢幕暗著。

盯著它。

沒亮。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坐回床邊。

拿起手機。點開她的對話框。

最後一句還是我發的。

她沒回。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再刪。

把手機關掉。

放在桌上。

螢幕暗了。

胸口沉了下去。

沉到最底的時候，整個人是空的。

像世界末日一樣——但不是轟轟烈烈的那種。是安靜的。手機不響，螢幕不亮，她不存在。

你明明知道她在那裡，在某個地方，拿著手機，看著你的訊息，但不回。

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吵。

「老婆，妳沒事吧？」

我坐在餐桌旁。彬站在客廳，看著我。

「沒事。」

「妳臉色不太好。」

「有嗎？」

我擠了一個笑。

他站在那兒，沒走過來。也沒再問。只是看著我。

他的眼神——

怎麼說。不是懷疑。不是質問。是那種……他知道妳不好，但不知道妳為什麼不好。他想問，但不敢問。怕問了，妳會更不好。

我看到了。

但我假裝沒看到。

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螢幕是暗的。

他站了一會兒，走進廚房。我聽到冰箱打開的聲音。關上的聲音。然後他走出來，拿著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喝點水。」

「嗯。」

我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是冷的。喉嚨很緊。

他已經轉身走回客廳，坐下來，拿起遙控器。電視開了。畫面在動。聲音在響。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的彬。正常的家。

但空氣是悶的。

像暴風雨要來之前那種悶。雲很厚，天很暗，但雨還沒下。你知道會下。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我沒看他，但我知道他沒在看。遙控器在手裡轉。轉了一圈。兩圈。

他什麼都沒問。

我什麼都沒說。

這樣比較好。他不問，我就不用說謊。不說謊，就不用內疚。

不內疚，就可以假裝——

假裝什麼？

……

假裝我沒有在等。

「老婆，晚上要不要出去？」

下午。他站在房門口問。

我坐在床邊。手機在膝蓋上。暗的。

「不了。」

「但...」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抬頭看他。他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沒說。

然後——

手機響了。

螢幕亮了。

她的名字。

心跳忽然很快。快到有點喘不過氣。

「我接個電話。」

我拿起手機就往書房走去。手指按在接聽鍵上，手心是冷的。

關門的時候，門鎖咔噠一聲。

我靠在門板上，接通。

「卉！」

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太激動了。收不住。

「那麼激動幹嘛？」

她的聲音淡淡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還是悶的。但心跳慢了一點。

「我……我都要被嚇死了，當然激動……」

聲音變小了。膽怯了。

「呵——怕什麼？」

她故意問。聲音裡有笑意。我聽得出來。

「怕……妳不理我了……」

我小心翼翼地說。

她停頓了幾秒。沒說話。

那幾秒很長。長到我以為電話斷了。長到我開始害怕。

「對不起……」

我還是想著要道歉。雖然她說不要道歉。但我忍不住。

「不要道歉了。」

她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

「妳現在要做的事是換了衣服開車出來。」

「去哪裡？」

我不明白。去新加坡？這——

我有點為難了。彬在客廳。今晚——

「妳家出來的轉角處。」

她平靜地回答。

我愣住了。

「怎麼可能？真的假的？」

「再不快點我就被曬暈了——」

她說。聲音裡有一點撒嬌的尾音。

「等我！」

掛了電話。我趕緊回房換了衣服。

走下樓的時候，彬也正要準備上樓。

「咦？老婆，去哪兒？」

「我出去一下，朋友找我。」

我回答。走到門口，穿鞋。

手指在鞋帶上停了一下。

想了想，又轉回頭。

「我可能會晚點回來，晚餐你自己吃哦。」

我微笑。嘴角自然翹上來的。

「好。」

他點頭。

我開門。走出去。

關門的時候，從門縫裡看到他。還站在那兒。看著我。

眼神——

還是那種眼神。什麼都沒問。但什麼都知道了。

我把門關上。

不去想。不去理。看不到就沒有。聽不到就沒有。

這是我最擅長的事。

來到路口的轉角處。

真的見到她了。

她站在路旁。揹著一個小包。頭髮被風吹到臉頰旁邊。看到我的車，她笑了一下。

「妳為什麼會來？！」

我搖下車窗，聲音還是激動的。收不住。

「Surprise——特地回來替妳慶祝生日。」

她微笑。嘴角翹起來。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瞇了一下眼睛。

我看著她。

眼眶熱了。

這兩天胸口那個東西——

那個壓著、悶著、讓我喘不過氣的東西——

忽然鬆了。

像冰融了。像門開了。

「謝謝妳……我很感動……」

聲音有點啞。眼眶濕了。

「我還没做什麼也還沒送什麼，妳感動什麼了？」

她無奈地問。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有妳在就够了……」

我看著她。

真的夠了。

前兩天那種提心吊膽、那種手機不響、那種世界末日——都過去了。

她在這裡。

她在笑。

這樣就夠了。

「傻瓜。」

她摸了摸我的頭。

她的手指穿過我的頭髮。溫溫的。

我深吸一口氣。

這次吸到底了。

「妳怎麼那麼確定我就在家？」

我開著車。她坐在副駕駛座。帽子放在後座。她習慣性地想把腳縮上來，但忍住了。

「嗯。心有靈犀——」

她笑著回答。

「哈。妳什麼時候學會我這招了？」

我也笑了。嘴角翹起來，收不住。

「近朱者赤啊。」

她故意取笑我。

「哈。妳變壞了。」

我笑出聲。

笑著笑著——

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不是壓的那種。是刺的那種。很輕。但很準。

昨天這個時候，我還在等她的訊息。手機不響。螢幕不亮。

而今天——

她坐在我旁邊。在笑。因為我。

我配嗎？

笑容還在臉上。但手指握緊了方向盤。

我把車開到離自己居住的地方有段距離後，才找了個地方停下。

拉起手煞車。

轉頭看她。

「我這兩天擔心得要瘋了……」

我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龐。

她的手心貼在我的臉頰上。溫溫的。

我閉上眼睛。感受那個溫度。是真的。她在這裡。是真的。

她撫摸著我的臉。手指從臉頰滑到下巴。輕輕的。

一會兒才開口。

「抱歉，我昨天衝動了……」

她的聲音低下來。

「沒關係。只要沒事就好了。這次沒超過兩天，已經很好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

嘴角翹起來。這次是真的。

「傻瓜……明明是我在無理取鬧……」

她還是內疚。眉頭微微皺著。

「沒啊。明明是我不好，是我疏忽了聯絡。下次不會了。」

我微笑。

「妳會把我的壞脾氣養大了！」

她有點不甘心地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頭。力道輕輕的。

「沒辦法……誰叫我愛妳……」

我扁著嘴看著她。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心跳很快。但胸口也悶了一下。

她安靜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

「呵，好啦——今晚替妳慶祝生日。但是妳能待到12點嗎？我想陪妳到妳生日的第一个時間。」

她問。

「絕對——沒問題——」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確定嗎？明天妳有上班哦。今晚能熬夜嗎？」

她問。

「有妳在我就沒問題的。反倒是妳，妳明天不用上班嗎？」

「我明早才回去，還能上下午班。我請了半日假。」

她回答。

「哇——感動吶——」

我高興地擁抱著她。

她的身體貼過來。溫溫的。心跳很近。

「好啦。開車吧。」

「好。」

我鬆開她的時候，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下。

不想鬆。

卉說先到商場逛逛。

「妳今晚回爸媽家住嗎？」

我們邊走邊聊天。

「沒有。我check in了hotel。等等我們回hotel慶祝。」

她說。

我有點驚訝地看著她。

「為什麼住hotel？不，妳回來沒通知妳爸媽嗎？等等……這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回hotel，要來逛街？不對不對，婷呢？」

我忽然好多疑問。

「妳要我先回答哪個？」

她笑著看著我。

「都要回答，哈——」

我傻笑著。搔了搔頭。

「嗯，我和婷一起回來的。她回家去了。我讓她不要告訴爸媽我回來了，免得問長問短的。所以住hotel就因為這個原因了。為什麼不直接回去？因為——不告訴妳——」

她裝神秘了。

「但……我好想過去，就可以黏著妳了……」

我撒嬌著。

她聽了便看了看時間。

「嗯，再多一下子。妳看看需要買什麼墊下肚子嗎？離晚餐還有段時間。」她問。

「妳呢？有吃午餐才來嗎？我買點什麼給妳。」

我反問道。

「我在問妳呢。妳卻只想著我。」

她看著我。眼神很軟。

「因為……妳比較重要。再重都要——哈——」

我故意轉換成玩笑地笑著。

「嗯。那我以後要變大大大胖子——」

她配合著比劃著很胖的手勢。

「沒問題，我還是要——」

我笑著說。

「我才不要——」

她自個兒反倒嫌棄了。

「哈哈——」

我開懷地笑了。

笑聲從喉嚨裡出來。很大聲。旁邊的人看了我們一眼。

但我不在乎。

她在笑。我也在笑。

這樣就夠了。

逛得差不多的時候，卉接了通電話。再看了看時間。

「走吧。我們可以回hotel了。」

她對我說道。

「好。」

我也沒多問。就照著卉給我的地址開車出發了。

停了車，我們就乘電梯直接上樓了。

來到房門前，卉叫我在門外等一等。她先開門探頭查看了一下，然後才對我說。

「妳先閉著眼睛。」

她轉回頭對我說。

「哈——玩神秘嗎？好吧——」

我聽話地閉上眼睛。

她牽著我進去。她的手心溫溫的。手指扣著我的手指。

「可以張開眼睛了。」

她說。

我張開眼睛。

然後——傻眼了。

房間是昏暗的燈光。牆上掛著愛心的氣球。天花板上面掛著許多閃閃亮亮的星星裝飾，中間還有一顆月亮。

床上鋪滿玫瑰花瓣。還用浴巾疊了兩隻天鵝相對著，中間是愛心的形狀。床頭旁邊的小桌子還有一張簡單的生日快樂祝福卡片。

「太……美了吧……」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景物。

心跳很快。很快。

「我的天……我……沒想到妳那麼浪漫。」

我轉回頭看著卉。

「嘖——『沒想到』這句是多餘的。」

她裝不悅。但嘴角是翹著的。

「哈哈哈，我道歉。妳太浪漫了，我自愧不如。」

我走過去抱了抱她。她的身體軟軟的。

「嗯哼——妳有得學習了。」

她驕傲地揚起下巴。

「好的，師父。」

我笑著說。

「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她牽著我到另一旁的兩人餐桌旁坐下。

食物已經準備好了。還有燭光和香檳。

「我天——還有燭光晚餐！」

我忍不住驚嘆著。

「當然要做全套了。」

她笑著說。

「我很……受寵若驚！」

我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然後掐了掐自己的臉。

「傻啦？不會痛嗎？」

她看我掐了自己的臉，然後心疼地撫摸著我的臉。

她的手指貼在我臉上。溫溫的。

「痛！所以不是做夢！」

我完全相信了。

「妳真的是傻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

「哇——寶貝，妳這樣不是要花好多錢嗎？妳不是說不要亂花錢的嗎？」

我忽然覺得卉變成另一個人似的。認識她那麼久以來，這次花費應該不少。

「妳呀——我只是說我不會亂花錢，但不代表我吝嗇好嗎？再說，花在妳身上，我心甘情願。」

她不以為意地說。

我看著她。心裡好像有什麼溢出來了。

「怎辦？我好感動……」

我真的感動了。

眼眶也熱了。

「所以，值得了。」

她會心一笑。

我已經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麼了。

香檳、美食、佈置漂亮的房間，還有最愛的人——簡直無法形容當下的心情。

昨天的陰霾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

但——

笑著笑著，胸口又悶了一下。

這次比較輕。像羽毛掉下來。但掉在同一個位置。昨天悶的地方。前天悶的地方。每一次開心之後都會悶的地方。

她花這麼多錢。她花這麼多心思。她從新加坡過來。她請了半天假。她——

她把所有的好都給我了。

而我給她什麼？

一個不能說真話的人。一個不能公開的關係。一個每次開心完就要逃走的人。

我看著她的笑容。嘴角還是翹著的。

但我手指在桌面下握緊了。

「1號那晚，妳等得很晚嗎？」

用著餐邊聊天的時候我又忽然想起這件事。

卉先看了我一眼。然後再繼續吃著餐盤的食物。

「不重要了。」

她不想再提了。

我也識趣地不再詢問。

她等了很久。我知道。

她說「不重要」的時候，連看都没再看我。

像是只要再多停一秒，就會說出別的東西。

我想再問。

但她已經低頭吃東西了。

我就沒再開口。

但胸口那個東西——又重了一點。

「吖！對了，婷不問妳為什麼妳不回家嗎？」

我又想到婷了。

「她知道我來找妳。」

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她沒問什麼事嗎？其實……我在妳家那幾天很怕她會發現什麼端倪……」

我說得心虛。聲音低下去。

「我妹不笨。她早看出端倪了。」

我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她。

「蛤……那妳有沒有解釋。」

我有點緊張。

「解釋什麼？」

她歪著頭看我。

「解釋不是她想得那樣啊！」

我更加緊張了。

卉卻笑了。

「沒什麼好解釋的。」

「不……婷應該覺得很奇怪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

「沒啊。她說妳對我很好，很照顧我。雖然害怕被她發現，但是眼裡啊——」

她指著我的眼睛。

「露出的全是愛——」

她笑著說。

我聽了臉忽然熱起來。

「真的假的……」

我真的不敢相信婷會這樣說。

「騙妳幹嘛呢？」

她不以為意地。

我忽然不知該說什麼了。臉卻越來越燙。

「你不會現在才來害羞吧？」

她不敢相信地問。

「不行嗎？」

我捂著臉，不讓她看。

她只是笑了笑，沒再取笑我了。

不只是害羞。還很心跳加速。

怎說呢？有人知道了我和卉的關係。還認同著。

那份心情真的無法形容——

像是一直藏在黑暗裡的東西，忽然被光照了一下。不亮。但暖。

但暖完之後——

胸口那個東西又重了。

她妹知道。她妹沒反對。她妹甚至說我對卉很好。

而她妹不知道的事——

太多了。

我把手放下。看著卉。

她在笑。嘴角翹起來，眼睛亮亮的。

我深吸一口氣。

把那個東西壓下去。

用餐結束後，我們各自洗好澡，也換上了酒店的浴衣。

然後躺著床上，享受著柔軟的床和天花板上掛著的燈飾。

「真美——」

我還是忍不住讚嘆著。

「嗯。是很美。」

她也同意。

「要不要在妳房間也裝上這些燈飾？」

我轉頭看著她問道。

「哈。妳要的話，我無所謂。」

她笑著回答。

「哇……妳今天太好吧？」

我忍不住驚嘆著。

「怎了？」

她不明白。

「為什麼今天我說什麼妳都答應？生日的特權嗎？」

我好奇地問。而且今天對我特別特別好。

「嗯。是吧。」

她笑。

「真的嗎？那我說什麼都會答應嗎？」

我試探地問。

「嗯，還是要看是什麼事情了。」

她故意使壞地說。

「我今晚能不能在這裡過夜？」

我問。

卉聽了訝異地看著我。

「可以嗎？妳的他，怎樣解釋？」

「我差點忘了。」

我拍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找手機。

「妳等一下，我打個電話。」

我走到另一旁，然後撥通電話給彬。

響了兩聲。他接了。

「喂，老婆。」

他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平平的。

「彬，嗯……朋友從新加坡回來玩，順便幫我慶祝生日。我們會聊通宵哦——所以我明天才回。」

我說。

「妳明天不是要上班嗎？夠精神嗎？需不需要請假？」

他不放心地問。

「沒事。我明早可能會晚些到公司，不過不影響工作。那你今天早點休息不用等我了哦！」

我囑咐著。

「老婆……」

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怎了？」

「沒什麼……那妳玩得開心點。」

他應該不是要說這句。語氣裡是無奈的。

「好，拜拜。」

我回答後便掛了電話。

然後開心地轉過頭跑回去床上。

「耶！我可以過夜了！」

我開心地抱著卉。

「需要那麼開心嗎？」

她搖了搖頭笑。

「當然開心！第一次生日和最爱的人一起過，幸福死了——」

「別說不吉利的。」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嘴。

「——抱歉。」

我將頭埋進她的肚子裡。她的浴衣軟軟的。有洗衣精的味道。

「但是……妳確定他沒懷疑嗎？」

她問出我不去細想的問題。

我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我是知道的。彬肯定會懷疑。那麼多年我一直都是和他度過生日。最近對他過於冷淡，甚至冷漠。

但我就是無法違背自己的心意。

我對他。

……

真的沒有。

「無所謂了。」

我理出這個結論。

「什麼？」

她有點驚訝地扶起我的頭問道。

「我……真的不想再和他說謊了。不如和他和平分開？」

我說出我一直的考慮。

換卉沉默了。

她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著。不是生氣。是在幫我釐清楚我的問題。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只是，有時事情未必如妳想得那麼簡單。如果……他不和平呢？」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我抬起頭看著她。

「如果鬧大了可能會刺激到妳爸呢？再如果……不小心我們的事也被公開了，妳確定妳爸能接受得了？」

她平靜地分析了出來。

我低下頭。

皺著眉。

的確內心最大的結是我爸。

醫生說過的話，我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不能受刺激。不能受第二次。

爸的命壓在我身上。

不誇張。

是真的。

「我只想坦蕩一些和妳在一起，讓你不會有負擔……」

我抱著卉。

她的身體貼著我。溫溫的。但胸口是悶的。

「我知道。妳有這份心意我明白的。我選擇了妳，我就知道會有這些的壓力來源。我們慢慢來，好嗎？我們還有很多路要走呢。」

她撫摸著我的頭髮。

她的手指穿過我的頭髮。輕輕的。

「真的嗎？妳會一直陪著我走下去嗎？」

「嗯，會的。」

「我愛妳。」

我抬起頭，親吻著她的唇。

她的嘴唇軟軟的。溫溫的。

她離開我的唇後說。

「你知道嗎？」她摸了摸我的臉。

「我就是感受到妳的呵護，妳的照顧，妳的無私付出，處處為我著想的心，凡事以我為優先，常常小心翼翼地怕我受到傷害，是那種本能的不是虛假的。」

她輕輕笑了一下。

「妳還能夠撫平我亂發脾氣的怒火。而且，每當我看見妳的臉，妳的笑容，我的心都會莫名地平靜、安心。我以前從來不懂什麼是愛情，越和妳在一起，越發現，原來這就是愛情。會想著妳的煩惱，察覺到妳的不平靜，感受到妳的難受。所以……」

她停了一下，看著我。忽然很安靜。

「我也愛妳。」

她說出口的那刻。我的呼吸好像也跟著停頓了一下。心跳聲很清晰。

「生日真好……我竟然能聽到妳親口說妳愛我……」

我抱緊著她。很緊。

眼眶很熱。這次沒有壓。

我真的沒想到卉對我也是那麼用心。

我從來沒求回報。我只求和她能夠永久地走下去就足夠了。

但......

「等我一下。」

她起身走開，然後拿了件東西過來。

「生日快樂——」

她把禮物交給我。

「哇——還有禮物？太多了吧？我有點受不住了。」

這句話是真的。

我接過禮物的時候，手指都有些發顫，那個嘴角已經降不下來了。

「哈哈哈哈——那我收回來——」

她伸出手想要拿回去。

我趕緊收在懷裡。

「不要——」

我笑開了。

「哈——」

她也笑了。

我一直抱著禮物，偷看著卻不捨得打開它。

「開吧。」

她受不了地說。

「捨不得嘛……」

我抿著嘴說。

「傻瓜。」

她撫摸著我的頭很溫柔地。

「不打開就看不到我的心意了哦。」

我聽了。覺得有道理。趕緊將禮物拆開了。

拆掉了包裝紙，裡面是個精緻的盒子。有些眼熟。長形的。

打開盒子一看——

果然和我上次送卉的生日禮物一樣，是條項鍊。但這次的吊墜是月亮。

我抬頭看著卉。還沒說什麼，她先開口了。

「記得我生日的時候，妳送了這幸運星給我嗎？」

她摸了摸鎖骨的項鍊，再繼續說。

「然後我發現，我這顆星星之所以會發亮是因為有妳這顆月亮的守護。星星可以有很多顆，但是……月亮就只有一顆。而妳……就是我的月亮。」

她將盒子裡的項鍊拿出來，然後替我戴上。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後頸。溫溫的。

我……臉頰兩旁有溫溫的液體滑下。

我讓它流。

我真的真的沒想過卉會讓我那麼感動……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過我。

「為什麼哭了？」

她擦去我的眼淚。手指碰到我的臉頰。輕輕的。

「不是哭，是感動。同時我也害怕……害怕有一天如果我沒有了妳，我會怎麼樣……」

我現在只是想像而已，眼淚又不斷地滑下。

「我也不能沒有我的月亮。所以妳要一直守護著我哦——」

她微笑地安慰我。

但我知道。我們一直不敢談的未來，必定會有許多障礙在阻攔著。

她替我戴上項鍊。月亮吊墜垂在鎖骨上。有點涼。

她看著我。

她笑著。

但我看到——

她笑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什麼。不是淚。是別的東西。

是害怕。

和我一樣的害怕。

她不說。她從來不說的。

我看著她。

胸口那個東西——不是悶。是痛。

很輕。但一直在。

像月亮吊墜壓在鎖骨上。不重。但你一直知道它在那裡。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戴著這條項鍊回家的時候，要把它摘下來。藏起來。不能被發現。

她不知道。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vANjnz33
她精心準備的這一切——

只存在於這個房間裡。

門一打開。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wXAa2BtBy
就什麼都不是了。

她不知道她說的「妳要一直守護著我哦」——我做不到。

我連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都做不到。我拿什麼守護她？

「好。」

我說。

嘴角翹起來。撐住。

她笑了。

我也笑了。

但月亮吊墜壓在鎖骨上。

很輕。

……

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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