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第十四章 - 最想留住的幸運

早上八點。公司。

桌上三疊待簽文件。咖啡在右手邊，溫的。

我翻著報表，數字在眼前過，一行一行。簽字。翻頁。簽字。

「玟姐。」

我抬頭。Cindy站在門口，手上拿著另一份文件夹，但沒進來。就站在那兒看著我。

「怎麼了？」

她沒說話，還是在看著我。不是那種「有事要報告」的表情，是……在觀察什麼。

「Cindy？」

「啊，沒事。」她走進來，把文件夹放下，但人沒走。

我等了一下。她還是在看我。

「你到底怎麼了？」

「就覺得……」她想了想，「現在的玟姐……」

她停了一下。

「這樣很好，真的。」

我看著她。

安靜了幾秒。

「玟姐，不管怎樣，我希望你都能這樣。」

她忽然又補了一句，像是怕我沒聽到。

我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

「那你要多加班了哈。年尾你知道的。」

我故意說。

「玟姐——」她的臉立刻垮下來，「我收回剛才的話。」

「來不及了。」

我經過她身旁，停了一下。

看著她。

「謝謝你。」

她愣在那裡，眼睛睜大了一點。

我沒等她反應，走出辦公室。

走到茶水間，倒了杯水。

站在窗邊。

Cindy是為我開心。我知道。

但是——

我看著杯子裡的水。水面很平。

一個玻璃樽裡裝著一朵花，很美。但一直會擔心玻璃破裂，刺傷了花。

而我，就像那個玻璃樽。

不該裝著花。

我把水喝完。杯子放下。

回到辦公室，繼續簽文件。

不去想。

不去理。

看不到就別看。

不想就想不起。

那些日子，我都在騙自己。

這種騙法很安靜。不是真的忘記，是把東西推到房間角落，用布蓋起來。你知道它在那裡，但只要不掀開，就可以假裝沒有。

早上起來，開車，上班，簽文件，開會。

該做什麼做什麼。

數字沒錯，會議沒遲到，該笑的場合笑，該嚴肅的時候嚴肅。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的玟姐。

只是偶爾——

手機亮了。她的名字。

嘴角會翹起來。

然後停一下。

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幾秒。

但那幾秒裡，會有一個念頭飄過去：你這樣對嗎。

不是問號。是句號。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知道答案。

只是不想回答。

10月22號。星期四。

我拿起手機，撥了卉的號碼。

響了三聲。她接了。

「喂？」

「這周公司有事，我不能過去了。」

我說得很順。聲音很穩。

「嗯，沒關係……」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一口氣提起來，又慢慢放下去。

我聽出來了。

「抱歉……」我忍不住說。

「沒事啦……不都是該習慣的嘛——」

她笑了一下。那種「我沒事」的笑。

胸口被扎了一下。不深。但一直在。

「我愛你。」

我忽然說。

聲音有點低。不是告白，是道歉。

她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我也愛你。」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映出我的臉。灰灰的，看不清表情。

……

一個念頭飄過來的時候，我沒有接。

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10月24號。星期六。

卉的生日。

下午五點，我坐在車裡。車停在義順組屋區樓下。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束花和蛋糕。花是昨晚訂的，蛋糕是中午去拿的。

我拿起手機。

【寶貝～在哪裡呢？】

等了幾秒。

【在家呀】

【沒出門嗎？】

【懶惰】

我看著螢幕，嘴角翹起來。

停了一下。

不該這麼開心。

我把笑容收回去，打字。

【奇怪吖？以前我來找你，你都會先出門等我，那不是辛苦你了？】

【嗯～知道就好】

【哇～皇天恩賜喲】

【哈哈～三八～】

我看著那兩個字——「三八」。她在笑。

我笑出聲。

然後停住了。

笑容停在臉上。嘴角還翹著，但已經不會動了。

我看著手機螢幕。她打了「哈哈」。她心情好。

我應該開心。

但我胸口已經開始悶了。

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然後我下車。拿花。拿蛋糕。搭電梯上去，往她家門口走去。

【嗯～那麼我的女王可以勞煩妳站起來走幾步來開個門嗎？】

我看著螢幕，想像她跑到門前的樣子。

【啥？開門？你來了？】

站在門旁邊。

手機又亮了。

【騙人！】

一個憤怒的表情。

我舉起花，把花伸到門前。

然後側身，讓門裡的人先看到花，再看到我。

「生日快樂。」

閘門裡的她愣在那裡，眼睛睜得很大。

「你真的來了？！」

聲音裡有驚喜。也有委屈。

她把閘門打開。

「我的寶貝生日吖～怎麼可能不過來。」

我把花遞給她。

她接過去。捧著花，笑了。

笑得像朵花。

我看著她。

心跳快了。

一下。

兩下。

然後——

那一下又來了。

笑容還在臉上。但有個東西從胸口升上來，堵在喉嚨。

我關上門。

「先跟你說對不起，撒了個謊，為了要給你這個驚喜。」

「嗯……原本還悶悶的，現在看到你，我好了。」

她抿了抿嘴，抬頭看我，眼睛裡泛淚光。

「雖然是善意的謊言，但我真的不開心了兩天！」

「對不起，補上。」

我親了她的臉頰。嘴唇碰到她的皮膚，溫溫的。

心跳更快了。

「嗯……看你今天的表現了。」

「沒問題，今天由我服侍你。」

「平時不也是你在服侍我嗎。」

她語氣不以為意。

「咦——你這樣說得好像不稀罕了耶！」

「所以我的生日就只有花和蛋糕嗎？我難過了兩天耶！」

她故意刁難我。

「當然不是，那只是前戲。」

「嗯？」

「嘿嘿——來，換件衣服我們出門吧。」

我推著她往房間走。

她走進房間。門關著。

我站在客廳，看著那束花放在桌上。

心跳還是快的。

很快。

太快了。

我深吸一口氣。吸到喉嚨就進不去了。

餐廳。

她坐下來，看了看四周，然後看著我。

「嗯？你怎會訂這間餐廳的？」

「因為上次你說你蠻喜歡他們的食物啊。」

「哈，對我還真上心。」

她打趣地說。

「這不是廢話嗎。」

我學她的語氣。

「哈哈。」

她被我逗笑了。

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嘴角往上翹，露出一點點牙齒。

我看著她的笑容。

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情人眼裡出什麼嗎？」

我忽然想到。

「西施嘛。不對！肯定沒那麼簡單。」

她忽然變聰明了。

「呵呵。那你說看看。」

我偷笑著。

「出現——我？」

她指了指自己。

我瞪大雙眼看著她。

「怎麼了？答對了？我答對了？」

她有些興奮。

「你怎麼知道答案啊？」

我忍不住笑了。

「哈哈——我聰明啊。」

她驕傲地揚起臉。

「真聰明。」

我摸了摸她的臉頰。她的皮膚滑滑的，有點熱。

她靠過來，笑得很開心。

心跳又快了。

我看著她的笑容。她在笑。因為我。

但——

胸口那個東西又上來了。

不重。但一直在。

像有人坐在胸口上。你笑的時候它也在。你假裝它不在，它還是在。

我把那個聲音壓下去。

晚餐後。

我牽著她走出來，走到那晚她靠在我肩上睡著的長椅。

「來。」

讓她坐下。

「為什麼來這裡？」

「嗯……你還記得上次第一次和你在那間餐廳喝酒嗎？雖然你只是喝了兩杯結果就有些醉了，頭还有些暈暈的，站也站不穩，然後我牽你來這裡休息？」

「嗯，記得。」

她點頭。

「然後啊。你就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

「嗯……好像有睡了一下。」

「那時……我望向天空以為能看到星星。」

「呵，新加坡挺難看到星星的，除非在海邊吧。」

「沒哦。後來我看到星星了。」

「哦？在這裡？」

她有點不敢相信。

「因為那顆星星就在我身邊啊。」

「什麼啊？」

她以為我在開玩笑，輕拍了一下我肩膀。我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那晚我第一次跟你告白了。」我看著她，嘴角翹著。

「趁我睡著的時候嗎？」她挑眉地看著我。

「哈哈哈。」

我笑著矇混過去。

「切——很慫哦你。」她取笑我。

「如果......我那時告白了......會變成連朋友都做不成的話，不是更加難過嗎？」

我撐了一下嘴角。

她看向遠處，沒回答。

風吹過來。她的手在我手心裡，溫溫的。

「你知道嗎？」

我開口。

「什麼？」

她轉過頭。

「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

「歌詞嗎？」她想了一下問。然後挑眉。

「的確。」

我笑了。

「哈。抄襲。」

她打我的肩。

她打我的時候，手心碰到我的肩膀，力道輕輕的。

我抓住她的手。

「呵呵，其實我是想說，我知道你沒有戴首飾的習慣，所以，可能，以後，你要習慣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精緻的小盒子。

打開。

放到她面前。

「生日快樂寶貝。」

她看著盒子裡的項鍊，眼睛亮了一下。

「很特別的吊墜。」

「對，當我第一眼見到的時候，我就決定是它了，覺得它很適合你。」

我把項鍊拿出來。

「它就叫小星運。裡面那顆鑽石星星還會轉啊轉的，就像天上的星星般閃爍。」

我邊說邊替她戴上。

手指碰到她的後頸。她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體溫。

「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

她伸手摸了摸項鍊。指尖停在吊墜上，輕輕轉了一下。

她的樣子很滿足。

「謝謝你，我很喜歡。」

她望著我。

「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嗯？什麼事？」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輕易離開我，好嗎？」

我看著她。

「我這一生只想要你這顆星星。」

她安靜了一下。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頰旁邊。

「好。」

她點頭。

我看著她。

心跳很快。

很快。

然後——

那一下又來了。

比之前都重。

不是扎的。是壓的。

像有人把手伸進胸口，攥住了心臟。不緊。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我低下頭。

她靠過來，頭靠在我肩上。

我伸手摟住她。

星光在很遠的地方。

她的體溫很近。

我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閉上眼睛。

洗髮水的味道。

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發現。

……

我好像越陷越深了。

晚上。

她睡著了。

呼吸很輕，靠在我肩上。頭髮散在枕頭上。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燈。組屋區的燈，一盞一盞的，很遠。

心跳已經慢了。

但胸口還是悶悶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不重。但一直在。

她動了一下。手搭在我腰上，無意識的。

我看著她。

她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

很安靜。很信任。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輕易離開我。」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

很真。

但——

她沒有猶豫。

她不知道她答應的是一個不屬於她的人。

我閉上眼睛。

窗外的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光。

她答應我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很亮。

像星星。

而我是那個玻璃樽。

裝著不該裝的東西。

隨時會破。

她的呼吸在我肩上，一下一下的。

很輕。

……

但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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