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事～玉與井～ - （六）悟棄

我悔悟了，終於遺棄了萬物。我將彷彿依附在我身上千年千世的玉鍊解開，丟入一片黑暗——空洞無物、毫無回音的黑暗——玉被我棄入井中，再不見這園中任何季節的灼灼落日。

終於，心死，卻無法捨棄自我的肉身，何等悲哀。這九日園中再無可依戀之物，我每日喝一杯忘憂茶、抽無數支忘憂菸草。忘憂草似苦又甜，我對現實越來越疏遠，但關於憂愁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如囚籠中空有一身華麗羽毛卻不能再歌唱的金鳥。

一日半夜，珂貞終於來到我房中，她卸下了白色的衣裙，放下黑色長髮，進入我的夢中。我們合而為一。在我的榻榻米上，她的身軀優美，如月亮女神。

她說：那麼，我將要破壞你。

我以為我將要重生，但是，我卻溺於死亡。

我被她的黑髮入侵，黃色褻衣在榻榻米上，有一隻髮簪，猶如兇器。

我再也不是自己。沒有黑夜白日，只有苦痛永生。

在我與珂貞幽會的樹下附近，有一口井。這一口井很深。在漫無盡頭的無言幽會數星期之後，我常常在珂貞離開後，不自覺地盯著井看。我看著深幽無盡的井，那沈默的黑洞彷彿也回看著我：原來，這就是虛無。井好似要將我吞噬，將我拉入黑暗。我對這想像感到恐懼又興奮，甚至彷彿出現幻覺。搖搖晃晃地，在井邊依戀遊蕩。

這一夜，珂貞又悄悄避開所有人，來到我的房中。我不知道道她是如何不讓希穆爾察覺有異，他不在夜裡擁抱她了嗎？他們分房睡了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斜躺在榻榻米上，一手拿著忘憂煙斗，冷眼看著珂貞進入我的房裡。

……你也對那個上癮了。

珂貞看我一臉冷漠，只忙著吞雲吐霧，淡淡地說道。

對啊，和他一樣。

這個「他」，當然指的是希穆爾。

這不就是妳希望的嗎？讓我對忘憂上癮。

我只是給你喝了忘憂茶，緩和你的情緒。

但異族人告訴我，直接喝忘憂茶可是比抽忘憂草濃的多喔。

珂貞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讓我忘記一切，除了忘憂——這難道不是妳有所企圖？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妳讓我難過，讓我傷心——如此而已。

珂貞本要發怒，看我一臉憂愁，態度似乎也軟了下來。

曉生，我們不要再彼此怨懟了好嗎？

……妳為什麼還不告訴我妳真正的名字？妳的島名？

珂貞聽了我的話，臉色又再度暗淡。

沒什麼好說的，我說過了，只是個讓我討厭的名字。

可是我想要知道。

你想要知道？我的過去你想要知道？你是這個意思嗎？

對。

那我和他——我和希穆爾的過去你也想知道嗎？我是怎麼被其他異族屈辱不得不被他買下、在我姊姊死後我們一家是怎麼分散、我一人從島東飄落到島北你都想知道嗎？是嗎？

你姊姊？

我從來沒聽過珂貞說她的過去，從沒提過她的家人或姊姊。

對，我姊姊。好吧，我就告訴你吧——

我的島名，叫做可棠。海棠花的棠。這讓你想起什麼了嗎？我這一身白衣讓你想起什麼了嗎？對——我可憐的姊姊，可憐的白蓮花，我客死異鄉的姊姊可蓮啊！

我不由得身子一震。

妳……妳是可蓮的妹妹？怎麼會？

怎麼會？怎麼不會！對！你都猜對了！我是希穆爾派來的殺手、我是我姊姊的復仇女神——那個你的第一個女人，第一個為你獻身的女人！那個你多年來冷冷淡淡不聞不問仍陪在你身邊、直到你心中仍想著已逝去的女人又和根本不愛的女人結婚生子、在園中被你父親屈辱你卻裝作沒看見不得不在高樓上吊的可憐女人！沒錯，因為你是太天真，所以讓身邊的人陷入混沌！這就是你，曉生！婀基拉！你不是什麼象徵光明的天選之子，你是混沌！你就是混沌魔子！

我跌坐在地，看著珂貞猶如變了一個人，幾乎要發抖。

珂貞，妳……怎麼會……你和他一起，想復仇……

對！沒錯！說吧！那塊玉在哪裡？快告訴我！只要有那塊玉——

妳……要那塊玉？真的是妳？那天在僕役房，要僕人偷我的玉的，真的是妳？

對！就是我！是我太笨，不應該想假他人之手，只要我慢慢等，總有一天偷到那塊玉的！和那個男僕偷情廝混的也是我！就像那個你以為你唯一愛的落日的女人——你永遠會被背叛！這就是你的宿命！

珂貞……

我說不出話來，眼淚直流。心如刀割。珂貞怎麼這麼明白旬子的事情，我已無力思考。多年來，我從未再提起旬子；多年來，在異族入侵前，我因為種種悔恨無力正視可蓮，冷眼看著她遭受苦痛慘死。難道這就是我的報應嗎？被以為終於深愛的女人欺騙，因為我已負了眾人。

當年那個光明燦爛的天真少爺早在山中消殞，只剩這個被囚困的無能廢人，如今還渴望獲得最後的救贖。

珂貞，妳是誰，為何而來，都不重要了……

我哭著說，痛苦地驅使僵硬的身軀爬向她，她卻馬上躲開。

現在我只求你告訴我，妳心中，到底有沒有過我？

珂貞冷冷地甩掉我伸出的手。

我不希望你以為我和其他人一樣——和那些被你棄被你負還一心為你的女人一樣。婀基拉，面對現實吧。

她說完，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明月，就這樣離開了我的房間。

隔日，我一病不起。

等我好不容易可以下床在房間走走時，已過了十天。這十天內，我每日睡睡醒醒，雖然有不少昏迷的時刻，但至少清醒時，珂貞一次也沒來看過我。一日，我終於決定走出房間，到園內散步。我害怕見到珂貞，也極度思念她。我不想看到任何別的人類，我困窘疲憊，想要消失。

沒想到，有一個人先走進了我的房間。

婀基拉桑，你還好嗎？我聽聞你臥床十日，很驚訝。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個樣子。你看看你——你入了她的道了。

你少囉嗦。

雖然，這就是我的企圖，不過，曾經高高在上的貴公子的墮落瞬間還真是令人不忍卒睹。

停止你那令人作嘔的島語，不要再污辱我的母語，我那已被你殺死的祖國！

祖國？是嗎？

希穆爾筆直地瞪著我，淺藍眼珠一下都沒轉。

對，不然呢？

在我族入侵前，你有幾時想過此處是你的島、你的國？你何曾好好看過這裡，這座山？你可有想過身邊的是你的族人、家人、你的國人？不是都只是你的僕人、你的下人，最多也只是玩伴嗎？

你什麼意思？我又不能選擇我的出身！沒錯，我就是一個無能的大少爺，難道這都是我的錯嗎？

對，你不能選擇出身，我也不能。為了生存，所以我選擇入侵。

……你真是不知羞恥。

不過，我倒認為你只看到自己、只在意自己，是沒什麼好羞恥的。重點是要有自知之明。我就知道我毫無愛國之心——我對我族，其實也沒多大認同感。他們多少人虐我恨我，所以我才逃來此地，趁亂分杯羹佔山為王。這或許也是我積極學島語的原因吧。

我沒興趣知道你侵佔他國的心路歷程。更何況，不論你讀了多少島國的書、島國小說，多會說島語，你也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島國人，尤其當你還踩在你踐踏的島人屍體之上。

唉，婀基拉，你怎麼嘴就這麼硬呢？你就是不肯承認，你和我其實是同一類人呢？

你說我和你是同一類人？

表情也用不著這麼恐怖吧。唉，我剛剛不就說了嗎？「自私」啊！不然，我們又怎麼會都被那個殘酷的女人吸引呢？

……

算了，多說無益。交出那塊玉吧。交給我，我就放你自由。

……你說真的？

你害怕了？沒關係，我了解。因為你不敢想像所謂的自由——你不敢想像離開這座你所命名的異族的九日園、你不敢想像離開從小拘禁你到大的這座山——離開這座牢籠，你能做什麼呢？靠什麼維生呢？因為你就如你所鍾愛的這部島語小說的男主角一樣：作繭自縛、坐困愁城、做作無能。

不要再炫耀你多會說島語了！你這個下流無恥卑鄙噁心的人渣！哭卒！狗咪！

哼，是啊，我是很下流。我就是這樣從底層爬到天上，這就是我，希穆爾。

……

不過，我是不會說謊的。我確實希望有一日，能夠讀懂這部小說原原本本的樣子，以島語來讀它。也就是說，我這個你所痛恨的毀了你一輩子的惡人，並不是和你毫無共感的——別再否認了，你心知肚明。婀基拉桑。

我只能說，你還真是伶牙俐齒。

感謝誇獎。另外，雖然你可能不一定想知道，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她也很喜歡這部小說。

你說什麼？

珂貞，她半夜讀了你翻譯的這部小說，在床邊哭泣。隔天，又和我要了原版島文的書去讀。

你告訴我這些到底有什麼企圖？

雖然，她是因為我的命令去靠近你，但她的心中到底有沒有你，應該不需我來告訴你吧。

你這個……混帳王八蛋！少用你噁心的嘴來說珂貞的事情，才不用你來告訴我！

呵，大少爺啊，你有發現嗎？你用異語罵人還比較順呢，還真可笑。但這也不奇怪。就這樣吧，少爺，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七日之內，你把玉交給我，我就考慮讓你和珂貞一起離開九日園。

此話當真？珂貞也……可是玉已經被我……

你說什麼？

沒什麼，沒事。你可說話算話？為什麼？她不是你心愛的妾嗎？你到底把她當作什麼？

呵，這也輪不到你來說嘴吧。我就姑且告訴你——我愛著珂貞。應該說，我確實愛慕珂貞的形象，她是完美的女人，美麗、優雅、神秘甚至是墮落。是故，我不需要擁有她——完美女人的理型不該被擁有，所以，我不在乎讓她和你走。

我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

就這樣吧。不過，話說在前頭，我是讓她自由選擇——如果她不想和你一起離開九日園我也沒辦法。但總之只要你把玉給我，我就還你你從來沒擁有過的自由。

……你到底以為自己是什麼？神嗎？

不，婀基拉。看來你還不懂。我怎麼會是神呢？就是因為我曾被命運恐怖地嘲弄，今日我才給你和她選擇啊。若你不想離開九日園，也沒問題。但玉不給我，我無法繼續給你生命。

這還叫給我選擇嗎？

這，只能說必有要犧牲的事物。

為什麼你會覺得我有那塊玉？我就說了吧，我是有一塊玉，但我不覺得它是你說的什麼寶物。

這你就別管。就把你那塊玉給我就對了。

……我明白了。

那太好了。

希穆爾看了看我的房間四周，似乎在想什麼。

你的忘憂草，抽太多了。你應該知道吧，那東西，會影響你的感官和判斷力。

你不是也一直在抽嗎？這不是你們族裡的東西？

是，但是我有克制。我從十三歲就開始抽這玩意，這忘憂草不會讓你忘憂，它是在考驗你的意志力。每日抽三管，可以讓你既放鬆又清醒，多了，就只是上癮。

你還真是喜歡說教。

沒這回事，婀基拉桑。其實，我很希望你繼續留在九日，畢竟，我還想讀更多島國小說。但是，只能說是緣份了。

……哼。

那麼，再會了。

希穆爾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倒在床上，再無踏出房門的勇氣。我要如何在七日之內，說服珂貞與我一同離開此地呢？更何況，玲瓏暗玉還已被我丟入深不見底的井內。

我不顧身弱，抽了一口忘憂。果然昏昏欲睡，懷抱著混沌心情再度躲進睡鄉。我不知道的是，外面風雨突然大了起來，一場真正的暴風雨正突然來襲——這場暴風雨將讓我已然悲慘的命運變得更加奇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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