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事～玉與井～ - （七）無名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經快被我遺忘。不過說來說去，這根本也不是我的故事。

我只是一個無名者，一個無辜地被厄運纏上、被恐怖詛咒的人。你可能會失望，這一段堪稱整個故事鋪陳最久、最令人好奇和疑惑的段落，居然是由我這個無名者來訴說。其實，我當然有一個名字。但大概沒有人記得。包括我也早就遺忘了。

那一日，暴風雨剛過。我隨家主移居到這個南方的島嶼已三年多，每年夏季常有暴風雨入侵這座島，有時強有時弱，島人似乎都見怪不怪。有人說，我和家主在某個角度有點相似。我只是個下人，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家主對待僕役並不差，我與他沒有太多直接互動，我不討厭也不喜歡他，他大概對我也是如此。

這麼說來，可能又要讓人失望了——其實，事件發生時，我正在一旁偷偷睡午覺，什麼都不知道。簡單說吧，事情就是這樣：

那一日，八月三十一日，暴風雨影響了幾乎一整週，才剛剛雨過天晴。打掃清潔做了各種雜務一整日，我在下午四點半在山坡草地上偷偷打盹。不久後，我半睡半醒地，聽到遠處一棵樹下有不小的爭執聲音。

好吵啊。

吵死了。

別再吵了。

閉嘴啦！

我心中一邊抱怨一邊翻身繼續睡，不過，我其實已經認出，那是她的聲音。在不久前，我意外地與這個異族的女人有了點肌膚之親。老實說，我年紀不小了，對女色已有點厭倦無感，而且很怕引上麻煩。這女人有求於我，很主動地對我獻殷勤，就這樣發生了。發生後我果然有點後悔，她當然是個有點姿色的女子，不過，我很不喜歡她說我族語言的方式。

她叫著，嚷著。

對方也怒吼，哭喊。

那是我不熟悉的語言，突然間，我好像一句也聽不懂。

一切都像在夢中。

是的，我終於醒來。那是兩個非我族之輩在說話，一男一女，或者說在爭吵。

在遠處，我彷彿看見了她的眼淚。

男人，那個被這個莊園囚禁了一輩子的少爺，終於拋下女人，往更遠的山邊走去。走之前，我終於聽懂了一句話：我要去把ＯＯＯ從井裡撈起來！

ＯＯＯ？

井？

對了，山邊是有一口廢井。到底在做什麼呢？女人也跟著他離去，快要日落了，我一陣無聊，繼續睡去。說來說去，我說得已太多了。

後來天色越來越黑，我才終於從草地爬起，才剛進入莊園屋內，接著，就被找去「撈玉」。「撈玉」？原來那大少爺要撈的是玉嗎？只見家主臉色嚴肅，冷冰冰地叫我快點去那口井邊。撈的到嗎？我忍不住說。他的藍眼珠瞪著我，說：撈不到，你就等著滾吧。我第一次從家主口中聽到這樣憤恨之話，發現大事不妙，他發現我和女人的關係了嗎？只見女人臉色慘澹，沈默地站在一旁，不見大少爺的影子。

家主、我、女人，就這樣又在暮色中回到山坡，來到井邊。

當我終於疑似撈起我們在尋找之物，家主與我竟同時觸碰到那塊沾染污泥、但仍綻放出一絲隱晦光芒的玉——我抓著鍊子、而他已急忙用手抓起整塊玉——在那個瞬間，我們同時停了下來：一陣詭異通透的戰慄佈滿全身，我與他不由得互看了一眼。他的藍眼、我的綠眼，那身為不屬於此地的異族的證明；那瞬間，彷彿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倆曾經或即將共用一個身軀——彼此共生、互為表裏。

我倆都僵硬了一會後，家主奪走了玉，用袖子擦拭，仔細端詳。

那個……下面，沒有看到什麼嗎？

突然間，女人說。

什麼意思？

……

女人臉色愁苦，越來越蒼白。

剛剛，婀基拉桑說要來撈玉，他走得很快，我追不上他，當我快要到井邊時，就聽到一聲慘叫……

頓時，三人皆沈默，同時看著那口井。這井其實沒有想像的深，而且我剛剛用長棒撈玉時，沒有碰到其他東西，所以下面應該是什麼都沒有。井是沈默的，我們亦沈默著。我忍不住再探頭看看井內——我才剛這麼做，就後悔了。那黝黑的虛無彷彿包圍了我，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快快將頭抬起。

家主的臉色也很難看，冷冷地說了一句話。

我不是說過，留他活口嗎？

不是我，是他自己⋯⋯

女人雖然否認，但聲音很僵硬。

算了，珂貞，就這樣吧。井裡沒看到人，可能是你聽錯了，他不知道躲去哪裡。

家主說完後，就拿著玉開始往莊園內走去。女人仍臉色可怕，似乎想靠近井，卻一步也無法往前。我莫名看了一場鬧劇，還差點被捲入，只能慶幸沒有被連累。但我錯了，從此，故事已經改變。之後，少爺的身影再也沒有在這個囚禁他一生的莊園內出現。我說太多了。

我想起來了，我有一個影子之名。

我只是個奴隸，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是個男人，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是個家畜，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是一隻雞，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是一顆蛋，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莊園牆外的另一邊，有沒有海，有沒有自由。

雛鳥想看見世界，必須突破蛋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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